哀民生之多艱
作者: 流沙河

專題精選

更新於︰2010-03-10 Print Friendly and PDF

  本書中這一群畸形人,除了兩位先生之外,我都不認識。本書作者從前也僅認識其中幾位,且對他們的生存狀態不感興趣,更未想過將來會採訪他們。這裡說的從前,是指十年前的八○年代。那些年間,本書作者正在寫現代詩,已具知名度了。年輕氣盛的他,其狂狷之態,率其豪爽之情,跑到潛意識裡去打撈沉船,摸些碎片,鑲嵌成既難念又難懂的長長短短的短句,自己覺得快活極了,哪有興趣關心社會邊緣的畸零人呢。必待身歷一場慘烈的熬煉之後,看清社會真相,他才想起該去訪他們。他悟到,寫他們,這是他的神聖職責。

  那一場慘烈的熬煉便是一九八九年六月雪之後的被捕入獄,獄中四年,比大學更大學,他成熟了。一如兩千年前漢朝「培養」司馬遷那樣,如今又用狴犴大學「培養」出作家。四年畢業了,畢業即失業,他成為「多餘的人」,也算是與世不偶的畸零人了。畸零人訪畸零人,好比俗話說的「流淚眼觀流淚人」,心有靈犀可通,宜其探幽索隱,得吾人之不得,寫吾人之所不寫,遂成為鴻篇駿著。他目前的身份是在野作家。這個身份是某個混混給他訂的。在野者,不穿制服不領薪之謂也。慚愧,我雖然退休了,寫文章也不必再穿制服了,畢竟還在領薪拿補貼,仍住公家房,算不得在野。本書作者叫我寫序,蒙看得起,敢不從命。那就供寸篇幅,寫幾行淺見吧。

  首先,我認為本書開了我眼界,使我驚歎,使我不安。這種感受,很久沒有過了。十年來,我厭讀那些遠離現實之作,藻飾膿瘡之作,塗改歷史之作,販賣鄉土之作,玩弄智巧之作,更不用說瞎眼頌得之作了。這些作品,大不足以揚大我之聲,紓大我之困,小不足以進小我之德,娛小我之情,根本不嚴不肅,卻自命為嚴肅文學,真是笑話。本書則不然,堪稱為嚴肅。兼且有趣,隨便翻開一頁,皆能引誘你讀下去。用對話體寫人寫事,便有點好處。記得史坦貝克《人鼠之間》便是這樣寫的。

  本書這一群畸零人,大部份或荒謬或凄涼,僅有五位既不荒謬又不凄涼,可以說是奇特人物。他們是老知青廖大矛、老軍人廖恩澤、朝聖者旺吉、同性戀者倪冬雪、藏書家冉雲飛,就這五位。而荒謬的列舉出來的太多了,有光著屁股在街上肇事的酒鬼,有獄中的妄想狂,有專門製造假像的遺體美容師,有僱用的哭喪者,有京城娛樂圈的混混,有口稱「共同致富」會說「社會主義國家,有個形象問題」的暗娼,有盼望成名的乞丐詩人,有迷信卜卦的女教師,有患夢遊病的作家,有為愛情而毀了仕途的老右派,有風趣橫生的老地主,有騙女色出了洋的無恥詩人,有濫得可怕的所謂民刊主編,有厲害而深沉的算命瞎子,有以垃圾養豬而發財的乞丐頭兒,有說「知識份子還得從頭學說人話」的憤懣的副教授,有在濫俗報刊混飯吃的清醒作家,還有信巫術的文學官員、騙子神醫、神醫的信徒小姐、死刑犯、嫖客,真夠熱鬧的了。

  至於凄涼的就要少些了,有歎惋世風日下的琴師,有畫家村裡的窮藝匠,有拉二胡的盲丐,有跑攤的窮藝人,有崇拜高爾基的流浪漢。難得的是既荒謬又凄涼的那兩位,其一為失學的流浪少年,本書作者採訪海子生前一位鄰居,錄其憑回憶的陳述,  縷細緻,不時插一、二句評語,如聞其聲,如見其人,讓我們瞭解到這位不幸的詩人很可能是名場上的犧牲品,可悲可憫。本篇還寫到當年四川的先鋒詩人群之江湖義氣,近似舊時代袍哥跑碼頭,有一定的聯絡方式。其間也不免帶有虛偽性和使小壞的,彰顯出名場上的競爭之激烈。這些記載,雖然一鱗半爪,作為八○年代現代詩運動的史料,甚有價值。

  荒謬使人驚歎,凄涼使人感傷,本書除了這兩點所謂的審美價值,尤以開人眼界、促人思考、導人覺醒為其旨歸,到不在乎文學上純不純啦、美不美啦那些瑣屑講究。

  關山難越,那樣多的失路之人,本書作者憑著良心為他們寫照,為他們悲哀。中國文學之一線生機正在此。我佩服他,尊敬他,亦正因此。

  「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

  「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此杜甫夢李白所作也。願本書作者平安。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在四川成都

(流沙河:中國著名詩人、學者,一九五七年因發表詩作〈草木篇〉而被毛澤東定為大右派,被迫「思想改造」二十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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