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覺醒
梁慕嫻記錄

 

●前香港中共地下黨宋樹材於二○○五年來加拿大探友時向我講述他誤入歧途的歷史,談到他如何被葉國華拉入黨,被委派打入教協奪司徒華的領導權,後來又被共產黨拋棄而終於覺醒悔悟開始新的人生。


● 梁慕嫻參加學友社十周年紀念社員大會。會後全體社員集體留影。

宋樹材走了!突然毫無徵兆地猝然離去,讓我幾乎無法置信。人生的無奈令我醒悟到,要做的事情必需立刻去做,不要拖延等待。


宋樹材於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南非開普頓市因車禍而離世,他的太太阿珍受了重傷,現仍在深切治療室中,相信可以渡過危險時期,當地朋友協助其家人辦理各項事宜。宋樹材的葬禮已於一月五日舉行,八十多人出席,寧靜中為他送行。居住於北美洲共十五位學友社舊人聯名郵電表示哀悼,遙祝宋樹材平安上路,並祝願阿珍早日康復。


阿宋自一九九一年第一次來溫哥華探望我們一班學友社舊人之後,與我結下了一層互相信任,互相勉勵的密切情誼。在以後的多次來加造訪或電話中,他斷斷續續向我訴說了他一生坎坷的經歷,而且表示支持我繼續把地下黨文章寫下去。至二○○五年最後來加的那一次,更用了近三小時,讓我完整地記錄下他的地下黨生涯。沒想到,這個記錄竟然就是他的遺言。我心中的震憾無法用筆墨形容,只有含淚整理他的口述記錄,以寄託無限的哀思:


被葉國華拉入黨組成三人黨組


「我家有五兄弟姊妹,由單親母親撫養成人。我的愛國思想來自洋務工會的舅父,因哥哥在漢華中學就讀,我在四年級時也進了漢華讀書。一九五七年中學二年級時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當時只有十六歲。


後來,因與港英鬥爭事件的中華中學,由統戰單位轉變成黨直接領導的學校,需要支持,漢華送去先生,送去學生。中學三年級的我就此被送去中華中學讀書,並在李潔儀的領導下,組織學生會,組織黨組。至一九六一年又被地下黨調動組織關係,改由蔡培遠領導,並轉讀北角培橋中英文書院。(筆者按:這就是由親共學校調出「灰線」的又一例證)其間的主要工作是組織學生旅行絲|等活動。


一九六二年間發現健康出了問題,是心漏症,我常常無故流鼻血。與此同時黨又把我的組織關係調給葉國華(即葉宇騰)領導,與黃觀興一起合成三人黨組,並被接去學友社文藝組工作,負責編輯刊物《學藝》,以學校為單位聯絡讀者,形成「學藝之友」網絡。後地下黨調離黃觀興,另加入小林,仍是由葉領導的三人黨組。這裡有一段可笑的插曲:因為我早前加入的是共青團,是團員。最初無論葉國華如何引導,啟發,暗示及曉以大義,要求我轉為共產黨員,我都不為所動而拖延著,因為我覺得黨員的標準非常崇高,我還沒有資格入黨。後來,葉告訴我他的困難,原來他並沒有依照規定經過入團的階段便直接發展小林為地下共產黨員,現在如果我仍是團員的話,那如何組成葉宋林這三人黨組呢?於是我只好答應轉為共產黨員,否則真不知如何辦才好。這樣,文藝組的三人地下核心黨組才終於成立了,而我們的公開職位卻是:葉為導師,小林為組長,我是編輯。


在文藝組工作期間,在葉國華的領導下,我總共發展了十五人成為共產黨員。(阿宋讓筆者紀錄了全部十五人的真名實姓,只有一人是筆者所不認識的。看看名單,可知這批人就是葉向黨邀功的地盤勢力,他們大多數都曾為葉國華後來的飛黃騰達獻過力。阿宋實際上是葉升官發財的墊腳石。據筆者所知,這十多年來,宋樹材常常遊走北美各大城市與香港之間,就是因為掛念著這些黨員和一班舊人,其中最惦念,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孫,常常提及。)


回廣州動手術黨組織不管


一九六七年初,六七暴動爆發之前,在一次搬動一包白米的時候暈倒,我的心漏症病發了。(筆者按:記憶中,當時阿宋與幾位社員在北角社址開辦學生食堂,以平價午餐服務附近的學生。他自己當大廚,工作實在是太勞累了)與家人商量後,知道廣州有醫院可做這個心臟手術,但回國開刀需要費用,我的直接領導人葉國華只口頭上同意做手術,但並無一分一毫的資助,只要求我嚴格要求自己!?幸得母親和家姐送來一點錢,柯其毅(編按:柯為作者梁慕嫻前夫,曾是中共地下黨員)也送來了二、三百元,洋務工會為我吐匯約千多元以備不時之需,我才能成行。(為此,阿宋於二○○五年來溫市時,務必要請柯其毅共晉晚餐,當面表達感謝之情,了結多年的心願,筆者躬逢其會,是為陪客。)


至四月,由母親陪同去到廣州省人民醫院門診部求診,因此,我其實沒有直接參與香港六七暴動。這時的廣州,與全國一樣正處於文化大革命的高潮中,一切已經失序。手術程序安排沒有黨為我處理,只靠自己爭取,以普通病人身份就醫。整個住院期間只有一位蕭伯,說是廣州領導人,來過一次。葉國華更是無信,無電話關心。現在回想起來,這樣獨自在那無法無天的文革時代回國就醫,真是相當危險的。在我最困難,最無助的時候,看不見黨,我為它貢獻終身的黨究竟在哪呢?


整個手術和復康的艱難過程都得感激學友社的一位數學老師Miss Lee 的丈夫陳先生的鼎力幫忙,才能順利渡過。陳先生在中山大學任教,在文革的非常時期,還是晚晚來醫院陪伴,遞茶遞水。出院後我先住姨母家,他竟還可買到生魚為我煲來湯水。後因文革影響,交通斷絕,就直接搬到他的家休養,受到他無微不致的照顧,待到稍為康復,最後仍由他親自送我回港。由四月至九月,在廣州共逗留了五個月。這位陳先生是我生命中的大恩人,我無限感激。經過這大手術,心漏症是治好了,但身體仍然孱弱,後來又得了肺積水病,過著貧病交迫的生活。


打入教協圖奪司徒華領導權


香港六七暴動在年尾結朿後,地下黨決定調動一批學友社的地下黨員離社。我和葉,小林以及一些黨員都先後撤離到外面去繼續打天下。(筆者按:這是又回歸「灰線」的例證。)我們租了一層單位,繼續編輯《學藝》(後改名《探索》),又辦了「進修補習社」,可說是艱苦經營著。刊物結束時有剩餘郵費兩萬元,葉國華為搞生意要求我交出,我指出這不是黨的錢,是群眾籌募所得,沒有交出。後來我用這些錢幫助了一些有需要的學友社舊人,餘款在文藝組舊人聚會時用去。


至一九七○年,地下黨決定組成一個特別黨組,成員包括我、張綺玲、阿炬等共六人。這個黨組的目的,開宗明義申明是要打入「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刺探、干擾、破壞、最終是要奪取司徒華的領導權。(聽到這裡,筆者不禁驚呼,這是第二次奪權啊!)可幸的是,不久之後我就離開,沒有參加他們的具體行動,否則的話,罪孽就更深重了。不過,我確知他們真的鑽進了「教協」,且有人得到信任而受重用。


那段時間,我的生活非常困苦,黨每月只提供一百元(後加至一百五十元)生活津貼,領導人葉國華要求我自力更生。我只好去賣報紙,有一個非法檔口,也分身派報上戶,收入還要負擔補習社的租金。結果實在做不下去,便改去做校工,因為可以不計學歷,收入卻有四千元,生活較為容易一點。但是卻又招來葉國華「無紀律」「先斬後奏」的批判。


驚聞黨組織要妻子與我劃清界限


至七一年結婚時,黨只送來幾百元禮餅費,我無錢做西裝,用紙皮做的檯是唯一的傢俱和床。有了孩子便想去墮胎,生了孩子卻沒有奶粉錢,生活無著便自己去找兼職,竟被葉國華批判「走資本主義」。當時真有走投無路之感。我曾邀請一位英皇中學的積極份子入黨。他說,你無職業,你的衣著不成樣子,入黨?難道要我學你一樣嗎?我非常難過。


自調離學友社後,阿珍被安排去了《青春週刊》(前身即「青年樂園」)工作,月薪只一百八十元。阿珍的組織關係轉至「青樂」那邊,與我並不同一黨組。結婚之後,有一次,她的黨組領導通知阿珍回廣州參加學習班。我送她一程,在火車上,阿珍和盤托出,說這次的目的是批判我的落後思想,要求阿珍與我劃清界線,不要讓我拖後腿,令我非常震驚憤怒,他們是要阿珍離開我呀!我明白這件事一定是葉國華把我的思想狀況向上級打了報告,由更高一層黨組安排並責成「青樂」那邊執行,我遂決定隨阿珍同到廣州,黨領導知道事情敗露,旋即宣佈取消學習班。回港後,我質問葉,他卻推說不知情。我有冤無處訴!


一九七二年我脫黨了。地下黨曾以多種建議來「挽救」我,如提出去銀行或回漢華工作,也把我的組織關係轉給盧壽祥(編按:漢華中學教師,地下黨領導人,後調新華社。)他建議送我去北京。我完全沒有答應,我對共產黨失望之極,我的心已死。我決心自己奮鬥,闖出一條血路。自七七年起開始讀書,七九年參加會考及中大入學試。又申請轉入津校,由助理書記做起最後當上政府的繕校員,成為公務員直至退休,生活開始逐漸安定。


曾影響很多人感到十分內疚


回顧過去,我有這樣的反思:
過去,我只是一個傳聲筒,一個木頭人,沒有靈魂,我的生命有何價值?我因家貧,願為貧苦大眾獻身,也願為國家犧牲青春歲月,是我自願的選擇,我不怪任何人。但是,我很內疚,因為太積極工作,影響了很多人,令他們走上一條不正常的道路。知道他們生活過不好,我很難過。正是我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起。我願意承擔責任說一聲「對不起」。


我是受害者又是害人者,雖然我積極工作不是為了自己,但錯誤的積極,就是錯誤,我自己要承擔。


葉國華是一個無情無義,麻木不仁,沒有操守,不擇手段,手段卑劣的共產黨員。中國共產黨對有用的人就盡量使用,對無用的人就要消滅,比國民黨還差。


我希望中共可以和平變革,但我又感到無能為力,很無奈。」


宋樹材送我一本自製的詩集:《三木堂詩集》,他藉詩歌盡情抒發積壓多年的感受,總結自己的一生。其中的兩首是:


【少年愚】
往事如煙魂未散/思潮洶湧蕩迴腸/一片丹心成泡影/白頭哀嘆少年愚。
【人世間】
少小胸懷衝天志/頭角崢嶸三十年/紅苖嘲醒南柯夢/羞愧無顏空自悲。
冷眼旁觀浮世態/深慶覓得樂逍遙/輕撫白?回頭看/無愧人間愛真誠。


宋樹材一身傲骨有情有義


宋樹材勤懇工作,辦事風風火火,故有「把火宋」的稱號。他長情念舊,大時大節必定送錢給有需要的朋友,問候年長的學友舊人。去年初,還邀請了小孫到南非他的家小住,還了一個心願了。最難忘的是,自我離婚之後,有一段時間,我不願聯絡過去的舊人,幾乎與大家斷絕了來往,但阿宋卻向全世界各大城市的朋友詢問、了解,直至找到我的地址電話,然後立刻動身來探望我,令我非常非常感動。阿宋自始至終未曾放棄過我,他的關愛之心,常常是我生命的動力。


宋樹材痛苦的覺醒,沉重的懺悔,在香港地下黨中,尤其是「灰線」中實在少見,悔悟之後又願意揭露出來,更堪稱鳳毛麟角,這是我最覺珍貴,最感痛惜的地方。學友社舊人阿仔說:「宋樹材,一個被共產黨遺棄的黨員,因為挺著一條堅硬的脊梁,終能擺脫中共的魔掌,硬是勇敢地闖出一條自由的,獨立人格之路,非常難能可貴。」宋樹材那一身傲骨,令我肅然起敬。


阿宋九十年代移民南非,終於達成多年的夢想,過上寧靜和平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退休生活。安息吧,阿宋,我的好友,你生命中閃耀的光輝,我將永遠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