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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恐懼主導的浩劫 ●編者按﹕達瓦才仁是西藏流亡政府外交部負責藏漢關係的官員,四十多歲。這篇應約為本刊撰寫的漢文回憶文章,描述他的「西藏記憶」,也談到他對西藏文革的看法。思路的清晰,文字的功力,都不在許多漢人之下。
有關中國大陸文革的資料和專著已經很多了,但有關西藏文革的資料卻非常罕見,所幸不久前台灣「大塊文化」出版的《西藏記憶》可以說填補了西藏文革研究的空白,該書的作者唯色不僅是西藏著名的中文作家,而且也已經成為境內西藏人堅持信仰與探求真相的某種象徵性人物。 唯色在書中紀錄了幾十位當事人對文革的回憶,正如唯色在前言中提到的那樣,從那些積極份子閃爍其詞的回憶中實在難於看到良心的發現或公開的發自內心的懺悔,即使到如今,他們還在為當年的行為尋找著各種堂皇的理由,其中就包括「信仰」「理想」等,似乎只要塗上「信仰」或「理想」的光環,一切罪惡也就不那麼面目可猙了。該書的附錄之一「有關文革的兩種解釋」中著名學者王力雄先生對文革的研究結論也支撐著這些人的辯解,因此,本文借開放雜誌的一角,談談對文革中藏人角色的看法。 對西藏文化的破壞並非始於文革 以上這些並不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情形,而是班禪喇嘛於一九六二年五月十八日寫的七萬言上書中對西藏地區民主改革運動的描述。而且從七萬言書中可以看到,由於逮捕、批鬥等迫害,即使六、七十歲的老喇嘛也「自覺」要求還俗,工作隊甚至讓喇嘛站一邊,尼姑和俗女站一遍,強迫他(她)們互相挑選搞速配,而這一切在當時也被說成是「自願還俗回家」。 一般人可能會認為對西藏寺院的摧殘是文化大革命以後才有的行為,實際上並不是這樣,早在五十年代,對寺院的破壞和對宗教的殘酷迫害就已經開始,班禪喇嘛在《七萬言書》中這樣描述:「在消滅佛像、佛經、佛塔方面,從基本上來說,除去四大寺等被保護的極少數寺院而外,在西藏的其他寺廟和廣大農牧區的村莊或村鎮或城市中,我們的漢藏幹部中,一部分漢族幹部出主意,藏族幹部動員,積極份子中的不明事理的人充當執行者,盜用群眾的名義或戴著群眾的面具,掀起了消滅佛經、佛像、佛塔等的滔天浪潮,把無數佛像、佛經、佛塔燒毀、拋入水中、扔在地上、拆毀或熔化......由於政府的各收購機關在收購有色金屬時,收購了用有色金屬製作的佛像、佛塔、供器......而且公然無忌地侮辱宗教,把「大藏經」用於漚肥的原料,專門把許多畫的佛像和經書用於制鞋原料等,毫無任何道理......對此有些人卻說『廣大勞動人民覺悟了而消滅的』,這是絲毫不了解西藏實際情況的胡說八道。」這些情景後來幾乎絲毫不差地在文革期間再次重演,因此,對西藏人來說,文革中的所作所為其實已經很熟悉了,那不過是民主改革的繼續與更加極端化而已。 由於有這些連續不斷的殘酷歷史做為背景,因此就不難解釋為什麼拉薩居民一聽說紅衛兵砸爛大昭寺時,很多西藏人也「主動」將自己家�堛漲罋陵野X來扔進拉薩河或用微乎其微的價格出賣給當局的廢品收購站(見唯色的《西藏記憶》)。如果一個對西藏民族的文化和宗教有所了解的人僅僅看到藏人這些革命或覺悟的行動,可能會感到突兀,也有些蹊蹺,但如果他了解到西藏已經經歷過的殘酷的民主改革運動,就不會對藏人的這些行為感到奇怪。 唯色的專著所描述的文革主要以拉薩地區為中心,其實在拉薩以外,尤其是康巴和安多地區,寺院早在一九五八年就已經被摧毀,即使一些沒有被摧毀的寺院,剩下的也僅僅是外面的建築(一般被利用來作學校、軍營、機關或民居等其他用處),裡面沒有僧人,經典和佛像等宗教標誌也已經被消滅,因此,文革對宗教文化的破壞更多的表現在拆掉剩餘的寺院建築和對宗教信仰更加嚴厲的鎮壓。寺院做為宗教組織和場所的功能早已經在民主改革中就已經被摧毀。 無孔不入的恐懼主宰一切 另外還有一件發生在文革後期的悲劇,長江邊上的一個偏僻小村莊藏匿了一名年老而德高望重的喇嘛,之前,他們在長江岸上扔下喇嘛的袈裟和靴子,向上報告說老喇嘛已經投河自殺,過了七、八年後,到文革快結束時,兩個不同村莊的女人在山上(或說在河邊背水時)談到這個喇嘛時,該村的女人把秘密告訴了外村的女人,於是很快就傳開了,一些人偷偷前來祈福,不久當局也聽到了風聲,當公社公安特派員帶著民兵趕來時,村莊的書記只好真的上吊自殺,其他受牽連的更是不在話下。 現四川阿壩州一個最有名的酋長在文革中領著家人投河自盡,他的十四歲的女兒在聽到這個消息時,第一個反應就是千萬不能哭。因為哭表明了對反動家庭的留戀,那怕死者是父母也不行。 這些不同的故事所表達的都是西藏人在文革中無孔不入的恐懼,在這種恐懼的支配下,人們失去了思維與選擇的可能,甚至試圖做出選擇本身都可能招來災禍,因此,也就不再嘗試去做出選擇,隨大流和自保成為唯一的可能,也因此,西藏很多的罪惡行為都是統一的集體行為。仍然是班禪喇嘛所說的「一部分漢族幹部出主意(其實就是下命令的委婉說法),藏族幹部動員,積極份子中的不明事理的人充當執行者,盜用群眾的名義或戴著群眾的面具」,就像一九五九年以後的民主改革有七、八十歲的僧人要求還俗一樣,這些行為都是在極端恐懼的狀態下所做出的躲避禍患的自保行為,為這些行為塗上「自覺」或「選擇」的光環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在附錄中,王力雄先生用神界輪迴的概念,認為西藏人將毛澤東視為神,因而自覺地參與了文革,親手砸毀了西藏的寺廟等等。我想這也許就是一些學術研究的弊端,鑽在一些理論邏輯和書堆裡面,老是希望找出一些深刻的根源,其結果,得出的結論往往是連當事人都沒有想到的深謀遠慮或重大意義。 實際上,只有當西藏人在文革或民主改革中有進行選擇的自由與可能時,也就是說西藏人有不將毛當成神的自由和可能,有不自覺參與文革的自由和可能,有不親手砸毀寺院的自由和可能時,只有在這個時候,去分析那些行為是否屬於自覺的行動等才具有意義和價值。否則,在不可能、也不敢不把毛視為神,不敢不「自覺」參與文革,不敢拒絕砸毀寺院之命令或鼓勵的情況下,分析其行為是否「自覺」本身就是荒唐可笑的。雖然官方對那場浩劫冠上了許多冠冕堂皇的「理論」,但對絕大部分老百姓而言,他們強烈感受到的只有兩個字:「恐懼」。這種恐懼是通過民主改革的血腥鎮壓而注入到了藏人的內心深處。甚至至今仍在隱隱作祟。 文革積極份子是西藏民族的異類 積極份子是特殊時期的特殊群體,他們當然是藏人中的極少數,而且大都來自社會最低層,實際上他們是西藏民族和文化中的異類,其中極少數人可能是真的有共產主義的信仰(就像抗美援朝結束後竟然有二十幾個美國戰俘因相信共產主義宣傳情願去紅色中國而不願回美國),其餘的大都分人不過是在恐懼、過分自我保護或貪求私利的過程中不惜傷天害理的可憐蟲。就像唯色採訪中一些藏人談到的「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我們的今天」,一點都沒有錯,是共產黨利用他們處於社會低層因而對社會不滿的情緒來「以夷攻夷」「以夷制夷」地實施對西藏的統治,他們中的少數人因此而成為既得利益者,但問題是,這並不能說明他們的行為就代表了「藏人」或「社會低層」之西藏人的集體行為或願望,也不能認為西藏人因此當家做主了,更談不上他們喪盡天良、助紂為虐的許多罪惡行為因此就具有了合法合理的外衣。 雖然他們並不懂共產黨,但這有什麼關係?對他們而言,擺脫低下的社會地位才是唯一的。在這裡決定這些人行為的是擺脫低下社會地位的願望和貪婪,而不是共產主義或其他的什麼崇高理想。假設一九五○年進入西藏的不是共產黨,而是英國人,這些人還是會像緊跟共產黨一樣地緊跟英國人,不同的是這個時候他們這樣做的理由應該是英式的,而不是共產主義的口號。這一切從這些人中的大部分人後來所表現的低能和無恥行徑就是證明,因此,用信仰或理想等高尚的概念包裝他們實在是一種褻瀆。 次仁夏嘉在回應文章中引用印地語作家普列姆昌德的話指出:「當人被一個巨大的暴君採在腳下的時候,他除了在他的腳上搔搔癢而外,別的什麼也做不了」,當然就更談不上做出其他的選擇了。而一般人在沒有做其他選擇的可能時,就不再嘗試去選擇,而是本能地擠向唯一的出口,為了在擁擠的出口搶到位置,很多人就會暴露出人性最醜惡的一面,而一旦被迫做出離經叛道的事情,或被暴力捲進政治漩渦而遠離原有的道德立場與信仰,就會感到難於自拔而越陷越深,就像良家婦女一旦被迫成為妓女,原有的道德恥辱感就會減弱,相反,她還會「自覺」地積極拉客以增加收入。 從這一角度而言,這些積極份子也是西藏民族苦難歷史的悲劇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