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家蕭軍的悲劇
碧 水

● 性格自由奔放的作家蕭軍,投奔延安時,便和中共格格不入,處處衝撞。因而受壓三十年,但文革後重出已不復當年勇,對自身參與的革命完全缺乏反思。

 

 

● 蕭軍 1934 年與妻子蕭紅攝於上海。

遼寧義縣人蕭軍(一九○七||一九八八),早年出身東北陸軍講武堂,當過騎兵,身體健碩,性格奔放。一九三八年三月,蕭軍從臨汾步行月餘至延安。毛澤東、張聞天、張國燾、康生等代表中央與邊區政府宴請蕭軍及丁玲、徐懋庸、何思敬等文化人。席間,蕭軍發言不同意延安「為政治服務」的文藝政策,認為這樣會降低文藝水平。隨後,康生作長篇發言,詳細闡述中共文藝政策,並不指名地批評了蕭軍,蕭軍聽不下去,中途退席。可見,自由奔放的蕭軍一到延安,便格格不入。

與塞克等並列延安四大狂人

  同是東北作家的舒群與蕭軍同期到達延安,但周揚歡迎舒群前往自己主持的魯迅藝術學院工作,卻不要蕭軍。一九四二年春整風以前,蕭軍是延安「四大怪人」之一 ││長髮披肩、不同俗眾的藝術家塞克;獨往獨來、狂放不羈的文學家蕭軍;暴躁尖刻、激烈犯上的翻譯家王實味;吃雞才能作曲、個性強烈的音樂家冼星海。毛澤東邀請塞克談話,竟遭塞克拒絕,說是「有拿槍站崗的地方我不去。」 毛澤東撤去崗哨,塞克這才由鄧發陪同前往。此時的延安,塞克還能這麼牛一把。

  整風開始後,蕭軍遭到「典型待遇」。一九四二年六月初,中央研究院召開批判王實味大會,蕭軍與王素不相識,但十分不滿會場上的蠻橫混亂,歸途中發了幾句牢騷,被一旁某女人聽見,向「文抗」黨組作了 報。幾天後,中央研究院派四名代表向蕭軍抗議,要他賠禮道歉,蕭軍拒絕,並寫「備忘錄」呈毛澤東。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九日,延安召開「魯迅逝世六周年紀念大會」,蕭軍當眾宣讀「備忘錄」,公開為王實味鳴不平。黨內外七位作家(丁玲、周揚、柯仲平、李伯釗、劉白羽,黨外陳學昭、艾青)與蕭軍車輪大辯論,從晚上八點一直到凌晨兩點,二千餘參會者無一人離場。

  主持大會的吳玉章見雙方僵持不下,便打圓場:「蕭軍同志是我們共產黨的好朋友,我們一定有甚麼方式方法不對頭的地方,使得蕭軍同志發這麼大火!大家應當以團結為重,我們有甚麼不對的地方應當檢討檢討!」蕭軍聽了吳老的話,氣消不少:「吳老的話還使我心平氣和,這樣吧,我先檢討檢討,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我錯,行不行?那百分之一呢,你們想一想是不是都對呢?」

   丁玲斬釘截鐵頂抗:「這百分之一很重要!我們一點也沒錯,百分之百全是你的錯,共產黨的朋友遍天下,你這個朋友等於九牛一毛,有沒有都沒關係!」蕭軍氣極:「百分之九十九我都攬過來了,這百分之一的錯誤你都不承認,既然如此,你儘管朋友遍天下,我這一毛也別附在你這牛身上,從今以後咱們就拉、蛋、倒!」 蕭軍用手勢重重地頓了三下,怒沖沖拂袖而去,大會不歡而散。

  深受刺激與侮辱的蕭軍,在「審幹」開始後因受中組部招待所蔡主任擠兌,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三日下鄉務農自養,脫離中共供給。

訴苦被埋在土堨V眠三十年

  一九四四年三月,毛澤東派秘書胡喬木請回蕭軍。蕭軍入中央學校,向副校長彭真提出入黨。彭真表示熱烈歡迎,但認為蕭軍自由奔放、個性好強,便找蕭軍談心:「黨的原則是少數服從多數,下級服從上級,地方服從中央,領導你的人工作能力不一定比你強,你能做到具體服從嗎?」 蕭軍立答:「不能!我認為不對我就反對!更不能服從、照辦!誰要是命令我、支使我,我立刻就會產生一種生理上的反感,這是我的弱點!難以克服的弱點!看來我還是留在黨外吧!省得給黨找麻煩!」 保持五四個性的蕭軍,對服從「生理上反感」,終身滯留黨外,一生坎坷,差點成為個體行醫戶。

  一九八○年代初,筆者親聆蕭軍演講,他指著陪伴而來的女兒說:她都三十多歲了,江青竟不讓她結婚,說這種黑子女結甚麼婚?難道要她去多生幾個小反革命?一九七九年十月三十一日,蕭軍在全國四屆文代會上發言:「從一九四九年起我就被埋土裡了 ...... 我整整冬眠了三十年!」

  蕭軍一生確實不服管教,一九三○年在東北陸軍講武堂因帶頭反抗暴政而被開除;一九四二年五月二日,延安文藝座談會第一天,毛澤東致開幕詞後,蕭軍第一個發言,宣稱政治、軍事、文藝輩分平等,誰也不能領導誰,要像魯迅那樣絕不寫頌揚文章,自己不僅要做中國第一作家,而且還要做世界第一作家。大言一出,即遭恥笑。  

晚年銳氣消退認同紅色邏輯

  然而,一生受壓的蕭軍,這麼一位敢於公開衝撞黨紀的反骨分子,於一九八二年仍寫下如下文字:

  「我們能有今天的局面:祖國獨立了,民族解放了,人民翻身了,以及開始走向一個沒有人壓迫人、人剝削人 ...... 的社會制度的現實大路上,這是來之不易的!歷史上每一寸小小的改革和進步,那全是由若干革命先行者的熱血和頭顱、生命和汗水、辛勤勞動、艱難忍耐 ...... 而換得來的。 ...... 我們不想到這一些,我們就渺小 ...... 一個人能夠在這偉大與渺小之間的鏡子面前照一照自己,那種永遠也得不到滿足的自負的尾巴也可能會翹得要低一些,或者狠一下心自己動手割掉它,總的說來人民並沒有虧待您! ...... 一切以人民革命利益為依歸。」

  臨終前還念念不忘中共完成了自己青年時代的「四個實現」││社會的完整獨立、民族的徹底解放、人民的徹底翻身、剝削與壓迫制度被推翻。晚年蕭軍認為一九八○年代「不扣帽子不打棍子」的「寬鬆」環境,已經千好萬好,完全滿足了。

  看來,仍然將所謂「革命」置於一切之上,仍然沉醉在虛假的「獨立」、「解放」、「翻身」等詞語之中,看不到政治專權下基本人權不可能得到根本保障,認識不到言論自由乃是現代社會基本要素,更看不到千百萬貧苦工農並未真正「翻身」。故而,青年時代對服從「生理上就會反感」的蕭軍,晚年稍得「社會承認」,便完全認同「紅色邏輯」,一切滿足了。

  延安一代知識份子對現代民主內涵的缺乏理解,使他們很難對革命本身產生價值質疑,很難看到以暴易暴的反現代性。而一九八○年代的社會環境尚未為延安一代的整體反思提供歷史可能,在封閉的條件下,無論資訊還是反思必備的西方現代思想均被阻斷。只有李慎之這樣鶴立雞群的人物才能作出熠熠發光的反思。相形之下,蕭軍的一生及其晚年言論,就無法掩飾時代的悲劇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