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弗里德曼與趙紫陽
俞梅蓀


● 1988 年 9 月 19 日弗里德曼在中南海拜會了時任中共總書記的趙紫陽。弗氏對趙紫陽有很高評價。

弗里德曼(香港譯名佛利民)與凱因斯齊名,被分別譽為二十世紀的前五十年和後五十年裡最具影響力的經濟學家。他的去世,使世界少了一位熱愛中國並積極研究中國經濟運行中的問題,主動及時提出批評和建議的大師,這也是中國的一大損失。

弗里德曼(芝加哥大學經濟學教授)因創立消費函數理論、貨幣歷史和市場穩定政策而獲一九七六年諾貝爾經濟學獎。他的貨幣理論影響了尼克松以來的三屆美國總統的經濟政策;他提出的政府不應過度干預經濟運行的自由市場理論已被發展中國家的政府普遍接受。   

十五年前,我曾聆聽他的講演,使我難以忘懷的並非是見到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而是被他那深入淺出的講演及其平民氣質所深深吸引。高深的理論竟被他表述得如此簡單明瞭。如果說,有的人做學問是把簡單的東西複雜化,弗里德曼卻把複雜的東西簡單化。這才是真正的大智者。多年來,我時常想起他,有時還要對人說起,他的離去使我痛心不已。一九八四到一九九四年,我在中南海從事經濟立法工作,雖然我對經濟學僅一知半解,但我親歷那個變革的時代,瞭解當時的一些人和事。弗里德曼的辭世引發我深深的懷念與思考。   

趙紫陽會見弗里德曼

一九八八年九月,弗里德曼和張五常(香港大學經濟學教授)訪華,當時我國正處在價格改革闖難關的階段,由於發生一些搶購與通貨膨脹的現象,時任總書記的趙紫陽承受著來自各方的責難和壓力。中央提出要治理整頓,改革似乎要停滯。弗里德曼是當時的美國總統里根和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的重要顧問,價格改革正是他的專長所在,他為此而希望會見趙紫陽,以提供諮詢意見。   

九月十九日上午,弗里德曼在北京科學會堂作題為「市場對社會發展的貢獻」的講演,孫尚清、陳岱蓀、吳敬璉、厲以寧、楊培新、廖季立、于景元、李忠凡、金觀濤、戴晴等學人參加,提問踴躍,達五十多個,因時間有限只回答了三十個問題。   

當日下午三時到五時,趙紫陽在中南海紫光閣會見弗里德曼。趙紫陽說:「在經濟學方面你是大教授,我是小學生,你多說,我多聽。」他先介紹了經濟改革情況,著重談了物價改革所面臨的困難,認為今後改革的三項主要任務是:價格改革、治理通貨膨脹、企業股份制改造。弗里德曼對此談了看法並主張大刀闊斧的繼續推行改革,解除對市場的管制。世界最大的共產黨首腦與世界經濟學大師之間不但談得投機,而且相互欣賞,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似乎在此融合了。會見結束,趙紫陽送弗里德曼一行出來上車,擔任記錄的林保華見趙紫陽顯得心事重重而感到「看來他是知道這些主張雖然正確,但在當時的政治氣候下卻很難實施。」   

「汽車開動後,張五常立即對弗里德曼說,趙紫陽懂經濟!弗答,他不僅懂,而且很深入。張說,趙紫陽說得那樣層次分明,是為了這次會談而作了不少準備吧。弗答,不是的,他對經濟問題日思夜想,不需要準備甚麼。」   

陳希同彌天大謊犯下誹謗罪

一九八九年六月三十日,當時的國務委員兼北京市長陳希同在七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八次會議所作《關於制止動亂和平息反革命暴亂的情況報告》中說:「特別引人注目的是,趙紫陽去年九月十九日會見美國一位『極端自由派』,一些據稱與趙紫陽『智囊團』有著密切聯繫的香港報刊,大肆進行宣傳,透露出了北京利用香港傳媒『倒鄧保趙』的政治資訊。」這次會見固然產生一些經濟改革的思想火花,但卻把其當作引發九個月之後的「反革命暴亂」根源,則無中生有。   

其實,在會見時趙紫陽還說到:「最近,香港報刊對中國的改革進行了很多報導,說甚麼中國高層領導發生了分歧,哪個人和哪個人有分歧,事實並非如此。」所以,當時即使香港報刊有不符合實際情況的分析和報道,也與趙紫陽無關。   

這次會見固然產生突破傳統經濟管理觀念的一些先進的思想火花,卻被陳希同莫須有地暗示為引發九個月之後發生「反革命暴亂」的根源,可見他早就居心險惡地窺探趙紫陽的各種資訊,編造這些所謂「倒鄧保趙」的黑材料,製造黨內的混亂和分裂,進而操控「保鄧倒趙」的鬧劇,取悅鄧小平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這才是引發動亂的主要根源,這才是分裂黨的嚴重罪錯啊!   

一九九七年九月,陳希同被拘禁,以貪污和玩忽職守罪被判刑十六年。其實,他扯下了彌天大謊,犯下的是特別惡劣的誹謗罪,對國家大局造成極大極壞的影響。真是報應啊!   

大師九三年訪華講演通俗易懂

一九九三年十月,弗里德曼和張五常再次訪華。當時的背景是,自一九九二年十月,中共十四大提出發展市場經濟以來,在新的改革開放中出現了不少嚴峻的經濟和社會問題,中央提出抑制經濟過熱,經濟學界面臨極大的挑戰。弗里德曼在會見江澤民之前,在京城大廈會議室,由上海調來新任中國社科院副院長劉吉為其主持講演會,幾十位學者到會。八十一歲的弗里德曼在簡短的講演中指出我國經濟運行中存在的問題和希望,他用詞極為通俗易懂,準確無誤;他有問必答,中肯謙和,使人折服;他個子矮小,思路敏捷,眼堨R滿著笑意和博愛,閃爍著智慧之光。倒是他的晚輩同行張五常,用英語作的長篇大論卻高深莫測,女譯員翻譯得很吃力,還多次被張五常用英語打斷並加以糾正(看來他掌握中文),致使譯員無所適從,我和在座的不少人則甚麼也沒有聽明白,或是沒有聽到任何有新意的內容。   

弗里德曼此行會見了當時的中共江澤民總書記。他在回憶錄中寫道:「江澤民首先要我發表評論,我對中國的金融問題、複式匯率以及提供外資過度優惠的看法講了約十分鐘。接著江澤民滔滔不絕地談了約四十五分鐘,用掉了我們預計會面的絕大部分時間。我估計江澤民可能並不打算聽取我們對中國發展市場經濟的見解。」會見時,江澤民介紹自己在上海執政時,治理「菜籃子工程」的事。   

弗里德曼憶紫陽寄深情

二○○六年一月,在趙紫陽周年忌日之際,已經九十四歲的弗里德曼深情回憶往事而撰文紀念。他寫道:「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九日我與趙紫陽的難忘會談,他給我留下了高智慧與高品格的印象。我歷來相信,一個人對經濟的感受是天生的,不是從教育學得的。很多智慧了不起而受過高度訓練的職業經濟學者,只懂得經濟學的辭彙,但卻聽不到其中的音樂;有些人沒有受過經濟學教育,但卻對經濟有著很好的直覺。趙紫陽給我的印象是後一種人,他展示著對經濟情況的老練理解和對市場運作機制的熟悉,又知道中國還要有大的改進,對改革的各種建議和考慮敞開大門 ...... 」   

弗里德曼最後寫道:「趙紫陽作為總書記,不是為了毀滅共產黨。他深信擴大市場機制的運作會帶來經濟增長,從而鞏固黨的權力與穩定。他不認為黨因此而要控制經濟發展的細節,而是為了黨,他們要改進人民的生活與福利。我同意他相信的多種市場機制會改進民主,但不同意會同時鞏固黨的地位。然而,我對他的誠意卻並不懷疑。」   

二○○六年十一月十六日,弗里德曼去世,美國總統布殊說,美國失去了一位最偉大的公民,他是革命性的思想家、傑出的經濟學家,他的工作促進了人類的尊嚴和自由。    

如今,二十世紀的這兩位巨人都已謝世,陳希同的誣陷竟然延續十八年而至巨人的身後。然而,這又有何妨!全世界在懷念趙紫陽和弗里德曼,後人從他們留下來的思想光芒中繼續得益。正是:「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長江萬古流!」   

附記:二○○七六月七日是紫陽兩周年忌日,我到紫陽書房緬懷,把本文送給紫陽的子女趙大軍、趙二軍、王雁南、趙五軍,經他們認真校閱,還送給我《趙紫陽紀念文集》,要我讀其中弗里德曼的文章,為此我對本文作了增補;我讀林保華先生《佛利民與趙紫陽會晤的回憶》文而引發回憶並撰文,還借用了林文的部分內容;承蒙黃河清先生熱情修改,特此一併致謝!   

黃河清詩   
讀梅蓀所攝,外地訪民和北京市民忌日在紫陽書房前燒紙錢祭先總理照片有感   

一張一火豈冥錢,直是平民淚血濺。曾找紫陽能吃糧,如今慘酷誰人憐!

河清二○○七年一月二十四日於地中海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