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日子都繞不過六月
茉 莉


● 為六四作見證的詩人師濤為一封有關六四的電子郵件被中共判刑十年。

「所有的日子/都繞不過六月。」這是目前在洞庭湖監獄裡服刑的詩人師濤,在二○○四年所寫的一首詩的句子。那時六四過去已經十五年了,但悲哀的詩人仍然在苦苦地吟唱: ??? 「六月,我的心臟死了/我的詩歌死了/......六月,大地變形、河流無聲/成堆的信劄已無法送到死者手中。」

帶著悲痛和手中的筆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蘭詩人米沃什的悼亡詩,和師濤的詩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經歷過納粹大屠殺,米沃什哀歎著:

「留給我的只是一個冷嘲熱諷的希望,因為我一睜眼就看見火光,就看見大屠殺和背信棄義。......我怎能生活在這個國家/在那裡腳會踢到/親人未曾掩埋的屍骨?」   一位猶太作家曾經說過:「劊子手通常要殺戮兩次,第二次是在他試圖抹去罪行的痕跡之時。」為了不讓作惡者再次殺戮死難者,將受害者逐出歷史,詩人們帶著悲痛和手中的筆,記錄下關於人類苦難的證詞。米沃什因此被稱為「見證詩人」,為一封有關六四的電子郵件被判刑十年的師濤也同樣如此。

就在六四悲劇事件十八周年之後,一本封面上印著坦克與人民對峙畫面的新書--《六四詩集》,終於出版了。該詩集主編蔣品超也是一位傑出詩人,他曾在湖北參與學生運動而遭受監禁,後旅居美國。多年來,蔣品超把全部情感聚集在一九八九年的悲劇中,除了自己寫作不少紀念六四的詩作之外,他還和一批朋友在國內外廣泛徵集詩稿,從大量來稿中選用了二百一十五位作者的三百一十五篇作品,編輯了這本詩集。   對真正的詩人來說,六四屠殺是一份難以負荷的沉重記憶。有人曾說,奧斯維辛之後不能寫詩。但是,失去歌吟的沉默,可以造成一座時間的墳墓,而時間可能使邪惡增殖--中國「六四」之後的社會情形就是如此。拒絕言說也就拒絕了記憶--關於鮮血與屍骨的記憶,這是劊子手們最願意看到的。

因此,無論怎樣高度評價這部詩集的價值,都不會是過份的。十八年來,這一段血跡斑斑的歷史被當局禁止書寫,禁止傳播,它面臨著被遺忘的命運。由於這部詩集的出版,那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通過詩的語言得以保存,留給我們的後代。用詩歌來守護這份記憶,也就是守護人類的良知與道義。

藝術勾畫出慘烈的畫面
「一夜的屠城碾碎了那些青澀的真誠。」(蔣品超)「暴虐的真相輕易地就將我擊倒。」(師濤),閱讀一首首蘸滿淚水的詩歌,我可以想像,在大屠殺發生後,那些原本天真而又富於理想的詩人,是怎樣愕然、震驚、恐懼而又戰慄,腦袋裡曾產生過怎樣巨大的空洞,生命是怎樣從此失去重心。   

借助詩歌,詩人們找到一個排遣痛苦的途徑,如泣如訴也如刀似劍的詩歌,幫助他們抵禦了沒頂的絕望,使他們不至於走向瘋狂。他們還試圖通過詩的言說,來認識這場不可理喻的巨大災難。

有些詩歌直接抒發了尖銳的心靈痛苦,例如,「那年六月四日 /一顆子彈正中我的心臟 /嵌在兩瓣心臟之間 /十四年了/它就一直卡在那堙C」(趙思運)「六四是一把刀子 /把俺劈成兩半 /這刀子剁碎俺的理想。」(草根)   

不少詩人創造出詩的意境,把自我融入詩歌中去。「意」是詩人所抒發的思想感情;「境」是詩中所描繪的情景或畫面。 這本詩集中,當年慘烈的畫面比比皆是:

「北京像一捆窒息著的濕柴/焚屍的惡臭仍然彌散在空中/一本燒焦的英語字典/正在路邊隨風翻動/它的不知姓名的主人/已經下落不明」 (簡楊)。   

「恍惚中誰又在/那火光四起的城市堥g奔/兄弟姐妹們虛脫的身軀已不可見/只剩那些熟悉的名字澀澀地粘在喉口/金屬碾壓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逼近 /子彈追逐著夢和年輕/冷冷地流淌在臉上的/不知是淚是血」(亦布)

當時,和筆者一樣人在外地的教師陳破空,立即在廣州中山大學校園張貼他的詩歌,以想象力描繪出北京的慘禍:   

「血從畫面上滑落/畫面呈現/宇宙最初的混沌/月光遺棄的大地/翻著黯紅的海洋/......殺戮,在腦海中肆虐。」

這些生靈塗炭的場景描繪,蒼涼而又悽楚,令人痛徹肺腑。歷史上殘酷血腥的一幕,就在這樣的畫面中得以真實地再現,具有極大的藝術衝擊力。

追問、質疑、懺悔和反思
個人的經歷,自我的訴說,在這裡變成了流傳於世的公共記憶。詩人們以詩歌記載一部慘烈的歷史,宣泄鬱結在心中的無限悲憤,激烈地譴責製造屠殺的兇手。同時,他們也在詩裡追問、質疑,並進行深沉的思索。   

台灣著名詩人余光中吟誦道:「媽媽,我死了/但是我不瞑目/這麼慘的國家永遠烙在我魂魄。」一個國家為什麼會這樣的慘?為什麼那麼多優秀的年青人會死在槍口之下?歐陽小戎哭喊著:

「我的華夏!我的故國!我不信!你這廣袤的大地之上,竟連一株自由的橄欖都不能生長!」   獨裁者是如此禽獸不如。應去在他的悼念詞中寫道:「問鯤鵬雖大,毛羽稀稀,禿翅能飛多久。/飲食獨夫更欲食,群瘋綠狗。/槍下亡,孕與嫗,男與女,老與少,童與叟。/寸鐵全無,慘呼撕肺,亦難感化禽獸。」

在強大的惡勢力壓迫下,善良而脆弱的人性似乎不堪一擊。楊煉的〈廣場〉描寫了屠殺發生後,在政治高壓下人人自危的情景:「交代材料裡,每個人都證明:自己不在六月,沒人在廣場......因此,你也參與謀殺六月。」茅境不堪回首:「我單戀的女友寫了申請書,把鮮花送到天安門廣場/然後拍一張照片斜倚著屠夫的肩膀。」   

但是,被壓制被扭曲的人性仍然會有蘇醒的時候,我們看見方人等詩人在懺悔:

「渺小的幸福啊/我為你出賣了靈魂/我的卑鄙/惟有墳墓能埋沒/真理已在屍體上發芽/為什麼生不出一粒/成熟的良心。」

抒情言志展現人間正氣
「抒情言志」是中國詩歌的傳統,悼念六四的詩歌,在抒情方面要比一般詩歌來得更為真摯,更為強烈。這是由於嚴酷的現實和詩人產生悲劇性衝突,喚起詩人巨大的心靈波瀾所致。眼淚和哭泣,出現在不少詩歌堙C   

但在哭泣的同時,詩人骨子裡的血性與激昂,對於受害者的同情,作為公民的道義感和責任感,自己的誓言與對未來的期望,也都在詩歌裡一一體現。

例如,「一代人扛起一代人的歷史/一個真理截住無數謊言的泛濫。」(胡曉舟)「雖然我在恥辱中苟活/但我知道我只要一息尚存/信念就是那槍擊不倒的風信旗/昭示那時來運轉的一天。」(鄭貽春)「繁星的天底下,總有不屈的骷髏,破土而出。」(方人)「一年復一年,不會太久/在同一個永遠的日子/以心底的淚水釀造祭奠的薄酒。」(方舟子)「待得日出雪化時,萬民一同燒紙錢。」(力刀)   

這些詩都充盈著一股浩然正氣,它們以人道主義情懷和莊嚴的歷史感,表達了億萬中國人的心聲。無論邪惡在現實中怎樣橫行,無論生活怎樣令人苦悶絕望,詩人總是不能忘記自己的使命,也不能忘記那些溫暖人心的時刻。

蔣品超在《沉沉的一握》一詩中,寫他在六四後將要入獄之前,他的導師是怎樣臉色凝重地緊握他的手:「永遠忘不了/那沉沉的一握/雖是短暫/意卻那樣深濃/是寒風折枝的日子/你如此珍愛花朵。」正是這樣溫暖的情感表示,支撐了蔣品超的獄中歲月。   

只要詩人還在歌唱,一個民族就有希望。在閱讀《六四詩集》的時候,我想,發生在一九八九年的悲劇,應該還有更多的文學體裁來表現,例如小說、戲劇和傳記。充滿人性和愛的文學,將會慰籍長久悲傷的我們,鼓舞我們生活與奮鬥的勇氣。

師濤曾以兒童一般的天真之心,紀念我們須臾不曾忘記的六四死難者:   

「我爬到烈士墓園的草叢間/想看到自己如初夏的野花般復活。」

二○○七年五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