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白花瓣灑在墓地上
傅國湧

 

● 友人本來打算在林昭墓前背誦戴望舒的詩,但與她的慘烈犧牲相比,與她血寫的思考相比,這幾句詩的份量也許太輕太輕了。


● 林昭在蘇州靈岩山的墓地。常年都有景仰者拜祭。

  二○○八年四月廿九日是林昭遇害四十周年,清明前夕,我和幾個朋友相約去蘇州木瀆鎮的靈岩山為她掃墓。那天細雨時斷時續,從韓世忠墓園往前,右拐上山,林昭的墓在一個尋常公墓的最高處,山不高,路也不難走,並不難找。林昭的墓和她父母的墓緊挨著,墓碑上是隸書的「林昭之墓」幾個字,墓碑後面刻了她在獄中所寫的四句詩:「自由無價,生命有涯,寧為玉碎,以殉中華。」一九六八年,林昭在上海提籃橋監獄已被磨得只剩下不到七十磅,大咯血,最後一次被送進監獄醫院時,對她暗中懷有同情的獄醫悄悄說:「唉,你又何苦呢?」她的回答就是「寧為玉碎」四個字。可能有很多人都會這樣說,她為什麼不懂得自我保護,要用雞蛋去碰石頭?她為什麼不把生命保存下來,留得青山在?她自己也說過:「我也承認:即使自從反右以來,對於林昭,為人的門儘管關閉,為狗的門卻一直是敞開著的!」但她就是不願選擇苟活之路。?

  面對「雞蛋碰石頭」只會粉身碎骨的善意勸告,她的回答是:「如果上千萬個雞蛋去碰撞這個石頭,始終會在這塊石頭上碰撞出一個坑。」

雞蛋就是要去碰石頭

  到了一九六二年,她保外就醫期間為什麼還要給北大校長陸平寫信?她在獄中為什麼要一而再地給上海市長、給《人民日報》編輯部寫信,哪怕沒有筆她也要用自己的血來寫?並不是她幻想會有什麼結果,她解釋說:「我確知我的呼喊不會有任何回聲(連雙掛號信的一張回執都沒有哩!試想這美妙制度下的郵電部門之政治化||特務化都到了什麼程度啊!)然而林昭必須對自己的一切行為包括語言負責!有了這封給北大校長的信介於其中,將來編起文集來,從『思想日記』到『我們是無罪的!』,再到『我呼籲,我控訴!』,這其間的一貫脈絡就極其分明而一望可知,而且這年青人完全佔著個『理』字!......沒理都是你們的!有理都是林昭的。這個年青反抗者不僅處在有利於佔理的地位上,而且行事凡百皆先求得佔理!理直則氣壯!三人抬不過『理』字兒!有理且能打得太公,況其餘乎!」她引用了許多與「理」有關的諺語:「四方招,八方理。」「吃了穀米,須講道理。」「有理沒理,出在眾人嘴裡!」

  她明知對方不會和她講理,但她還是要把理講出來,不斷地講,直到最後。她不是簡單地用雞蛋去碰石頭,她要在石頭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她對審訊者說:「利害可以商榷,是非斷難模糊!」「一切皆可引相對論。唯是與非斷斷不能二一添作五。」「是非之間絕無任何調和折衷的餘地,從這一點上說,作為一名奉著十字架作戰的自由志士,林昭與共產黨之間可謂找不到一句共同語言,唯一共同之點只不過我們的國籍。」所以林昭只能選擇向死而生。 她驕傲地宣稱自己作為反抗者對於同民族的極權統治者所持的態度「相當光明磊落、甚至允稱俯仰無愧!──可對世人,可質天日!」她幾次在獄中自述:「......林昭這份難移的該死的本性就是這樣!──遇到外來的侵犯鎮壓之類,首先想著的永遠只是反抗而不是其他什麼!」「不怕你們把林昭磨成了粉,我的每一粒骨頭渣兒都還只是一顆反抗的種子!」

以精神病作鬥爭的盾牌

  在保外期間,她曾對同伴黃政說:「我在堶惇﹞@天就要與他們鬥一天,我沒有別的武器,我就用唱歌寫詩作武器來鬥爭,開頭獄卒們不准,我就是不睬他們,越是不准唱,我越是非得唱,大聲地唱,不停地唱,整天地唱,獄卒們不理解我為什麼有這麼大的精力,這麼多的歌詞,加上有時我還以寫詩畫畫和絕食作鬥爭,他們無法理解一個革命者的情操和意志,就主觀臆斷說什麼我患了精神病。既然他們這樣錯覺而歪曲了我,那也好,我就更起勁地唱,整天整夜地唱,裝得更像些,以後獄卒們拿我也沒辦法,最後也就不大來管了,這就給我帶來了不少『自由活動』的機會,使我能夠常與別人接觸,從而掩護了我們的聯繫和鬥爭。」

  但是,當監獄方面真的想通過精神病院的鑒定,以她精神病的名義,可以讓她解脫的可能時,她卻拒絕這種安排──「年青人絲毫不謝這種陰險的、可疑的『善意』,而只憤怒地認為是對於反抗者的莫大侮辱!雖然,從另一方面看來這或許也相當可以理解。誠如某些人對我所說那樣:十數年來在極權統治那窒息性的高壓手段之下,中國大陸上敢於面揭其短、面斥其非者未知有幾。故在統治者眼中看出來這個憨不畏死與虎謀皮的青年人恐怕也確乎是有『精神病』的!否則又將如何解釋自己掌著生殺之權的赫赫威勢竟爾悲慘地失效,這樣一種令人遺憾的事實呢?!」她在︿獄中之花﹀中寫道:

  苦難的青春更那得歸宿?

  煉獄呵,你是戰鬥者的家!

  這是她對自己作為一個不屈服的反抗者的真實處境最清楚的認識。初次開庭時,法庭就暗示她:「你有病嗎?有什麼病?」她的回應是:「可能這個年青人在反右以及其後的許多事情重重刺激之下,有了或有過某種精神異常現象,但至少並不比先生們更加精神異常得厲害!」一九六六年,張元勳以「未婚夫」名義獲准探監,林昭向他訴說獄中所受的非人對待,獄警說她「神經不正常」,她搶白說:?

  「世界上哪個國家對神經不正常的人的瘋話法律上予以定罪?你們定我『反革命罪』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是『神經不正常』呢?」

反毛不認錯是致死原因

  反毛當然是林昭致死的原因之一,她在獄中對毛的思想進行了徹底的批判,但更主要的還是她的不認錯,是她這種決絕的態度。她認為反右是絕對錯的,她的多位同學、友人都提到,「反右以後,她死不認錯,她是北大唯一不認錯的」。據說,在獄中,「有人對她說:你只要承認一句自己錯了,就可放你出去。她回答道:『不,我沒有錯,決不向邪惡低頭。』她母親勸她「孩子,你就認個錯吧,不然,他們會殺死你的。」他回答:「我怎麼能認錯!認錯就是投降,認錯就是叛變,我沒有錯!」監獄方面越是想制服她這個「黃毛丫頭」,她就越是不服,她說那是一場「制服」與「反制服」的鬥爭,這成為她被殺的直接原因。

  四十年後,面對她的犧牲,世人不僅佩服她的勇氣、壯烈和決絕,更驚訝於她的思想,她在紅色的牢獄中寫下的大量血書,我們現在只能看到極不完整的一部分,她在其中提出的觀點,她對時代和中國命運的思考,她使用的語言都超越了同時代的人。作為思想者,她獲得了自由和永生,即使鐐銬加身,她的心靈、她的思想都沒有喪失這樣的自由,這就是她非同凡響的地方,是她留下後人的獨特的精神遺產。

  同行的友人本來打算在她的墓前背誦戴望舒的詩《蕭紅墓前口占》:

  走六小時寂寞的長途,

  到你頭邊放一束紅山茶,

  我等待著,

  長夜漫漫,

  你卻臥聽著海濤閒話。

  林昭的墓後沒有海濤,連松濤都沒有,只有一片不很高大的香樟樹林陪著她,與她的慘烈的犧牲相比,與她鮮血寫下的思考相比,這幾句詩的分量也許太輕太輕了。我們最終沒有找到表達敬意和紀念的更好方式,只是站在她的墓前向她的英靈默默地鞠躬,只是把潔白的菊花一瓣瓣灑在她的墓地和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