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災中的人性和人禍
許 行

● 汶川大地震展現悲慘和人性堅強善良的一面,也暴露中共當局嚴重落後時代的一面。忽視預警,救援遲緩笨拙,拒絕外國拯救隊及時搶救,嚴控媒體......加重災情,責不可恕。

四川汶川大地震,釀成重災區十萬平方公里,直接受害災民二千多萬人,死者起碼五萬以上,傷者無數。這場因四川西龍門山斷層震動而移起的天災,遇難者人數雖然沒有三十二年前唐山大地震那麼多,但它範圍廣闊,而且不少地方是山區,搜救困難,加上救援工作遲緩,未曾發揮現代化搶救技術的效能,使得許多埋在斷牆殘壁底下本可在黃金時段搶救的人失去了活命機會,況且地震和餘震造成山崩截流,連場大雨,產生十八個堰塞湖,最大的堰塞湖已自然潰壩,一些地方洪災險情危急,迫使百多萬人倉皇撤離。如此這般悲慘的困境,偏偏發生在我國為奧運而狂歡的聲浪中,真是昊天不弔,舉世同悲。

巨大災難中展現人性的光輝

在整個災禍中,我們既見到極為悲慘的一面,也見到光輝的一面。汶川映秀鎮一萬二千餘居民,生還者只有二千三百人。北川中學一千多名師生,聚源鎮中學一千八百名師生全被埋在廢墟裡,整個重災區共有六千七百所中小學校舍震塌,以致這次地震中死亡最多的是少年和幼年的學童。己經挖掘出來的屍體,滿陳操場,慘不忍睹,連火葬場通宵開爐都無法應付,只能集體坑埋。生還者如綿陽茶坪鎮兩千多人,扶老攜幼翻越高山峻嶺逃命,廣元市一百一十八萬人為了逃避洪災,倉皇大撤離,成都四百多萬人為了逃避餘震,夜宿街頭。如此這般生者和死者的慘狀,罄竹難書。

但我們也見到一些人性光輝、捨己救人的感人場面。一位中學老師張臂保護四個學生,老師死了,學生得救。一對父母以身體翼護著三歲小女孩,父母死了,小女孩得救。一位小學女老師四次冒險衝入將倒的危樓,左提右抱,救出一批小學童,自已受傷。一位護士從倒塌的醫院瓦礫中爬出來馬上去救人,自己的女兒卻被活埋。一支由公司老闆和一百二十名志工組成的民間救援隊,攜帶挖土機連夜從江蘇趕赴災區,及時救人。各地四川民工,亦紛紛回鄉投入搜救行列。這類義勇的故事,都令人感動和敬佩。

另一方面,人對生存意志的頑強堅持,也在這次大難中發揮盡至。綿陽、德陽、都江堰和映秀鎮等地,有一百六十三人在斷石殘垣中挨過四天四夜仍能生還。北川縣有兩位五、六十歲的婦人,居然能在廢墟底下支撐了一百六十多小時而獲救。最出乎意外的是,直到五月二十日,尚有兩名被埋一百七十和一百七十九小時的男子,竟從廢墟中被發現,救了出來。

在悲慘災禍中最令人振奮的,是海外華人血濃於水的親情。據國務院抗震救災指揮部五月二十日宣佈,已收到國內外各界捐贈款物共一百三十九點二五億人民幣。其中眾所周知的有香港民間和政府共捐十五多億,台灣共捐四十五億台幣(折合人民幣約十一億)。最大的個人捐款是香港的李嘉誠捐一億三千萬人民幣,邵逸夫、李兆基和台灣的王永慶各捐一億人民幣。中國大陸的富豪同這四位善長仁翁相比就差多了。女首富楊惠妍個人捐一千萬,她所屬的碧桂園捐三百萬,另一女富豪張茵捐一千萬,聯想集團一千萬,網易五百萬,地產大亨潘石屹所屬的SOHO集團二百萬,其餘許多富豪連名字都還未曾在名單上出現。但官方透露,國內捐款以民眾居多,佔百分之八十五,可見國內人民人性中善良的一面,在大災難裡開始復甦。此外,世界各國政府和民間都有捐助,北美、澳洲、歐洲華僑的捐獻都非常踴躍,我定居在加拿大溫哥華,就親身領略到此間僑團和民間熱火朝天般的關懷。中國人畢竟是中國人,即使萬里異地僑居,仍有一份血濃於水的親情。

忽視和隱瞞預警是最大的罪過

僑胞中對中國政府此次處理救災工作,並無太多怨言,主要是這次資訊比較開放,沒有像唐山大地震時那樣封閉。事實上現代資訊技術這麼發達,中國民間手機普遍,國內國外網絡交流迅速,真要全面封鎖,也不太容易。不過官方對資訊嚴格控制的痕跡仍然處處可見,無論是紙媒或電媒,所有資訊,基本上都要經由官方發放,它可以報導災區破壞的嚴重性,災民的苦況,救援的困難,政府的盡力,首長的關懷和親民,但絕對禁止記者獨立性的報導,更不允許反映有關政府的負面新聞和具有批評性的意見。一位記者申怨說,這幾天新聞尺度又收緊了,昨天,編輯部通知不能再寫父母因沒有救出孩子而悲痛欲絕的情景,今天又通知要繞開學校報導,那麼多被埋死去的學童,那麼多豆腐渣工程的學校,不報導,還有什麼大新聞?

無論官方怎樣隱瞞事實真相,民間經過海內外網絡的傳遞和溝通,仍是重要資訊的來源。人民相信政府在整個救災過程中盡過很大努力,尤其是總理溫家寶在災發後五小時內親自趕赴最危險的災區督戰,是普遍獲得好評的。但災區要有總理親自督戰才能運作這一現象,也反映出中國現行體制中由上而下指令式的官僚架構,非常缺乏自我運作的主動性和機動性。同樣的體制弊端,也反映在政府對災情處理的整個過程之中。

民間最不滿意的是政府對地震預警的忽視和排拒。事實上早在二○○六年,己有地震專家耿慶國預測四川阿壩地區近年可能發生七級以上地震。同在二○○六年,陝西師範大學旅遊與環境學院四位學者根據他們特有的「可公度法」,也同樣預測川滇地區將有強烈地震。這些早期預測都沒有受到國家地震局的重視。更離譜的是,二○○八年四月二十六至二十七日,中國地球物理學會屬下的「天災預測委員會」經過集體討論,作出一年之內在蘭州以南的川、甘、青交界附近可能發生六至七級地震的預測,耿慶國更預測阿壩地區的七級以上地震將在五月八日前後十天內爆發,這麼準確的近期預測,竟受到國家地震局主流專家們的排斥。臨震之前兩天,綿竹市出現數十萬蟾蜍爬上馬路大遷徙,民間都已紛紛傳言大地震將至,官方卻以打擊謠言流傳的方式加以制止。如此愚昧地蔑視所有早期、近期和臨震的預報,只有兩種解釋,不是地震局官員的昏庸,便是官方上層為了奧運,不惜冒人命大犧牲的危險,有意隱瞞。

寫到這裡,突然在網上發現一則新聞,說是一位地震局專家冒生命危險要披露的事實是:在四川大地震之前,他們已作出相當準確的預測,上報國務院,是某位國家領導人以奧運大局和國家社會秩序為由予以否定。(見博訊五月二十日新聞《震驚:四川地震被準確預報,政府決策不予發佈預警》)這則新聞的可靠性很大,若真是這樣,那末,是被捧為「神聖」的奧運害死人,是「穩定高於一切」的政策害死人,是獨裁專斷的愚蠢領導害死人!

預警對人民避免重大犧牲十分重要。當年唐山大地震,政府全面封鎖預警消息,唯有青龍縣的縣委領導重視專家預警,督促居民早作準備,故地震發生時十八萬間房屋倒塌,四十七萬居民卻無一人死亡,被稱為「青龍奇跡」。這次汶川大地震也有一個「奇跡」,在六千七百間豆腐渣工程的學校全都倒塌的情形中,唯有北川縣鄧家海元村山中的一間希望小學屹立沒倒,全校四百八十三名小學生和教師都安全撤離。此一事例不關預警的事,而是當年捐助希望工程者監工有方,建造了一間堅固而不是豆腐渣工程的學校,才有今天四百多人倖存的「奇跡」。但這些孩子中有許多人的父母都己在大地震中亡故,留下不少待人領養的遺孤。

救援方式落後笨拙又延誤外援

地震的救援,首要任務就是搶救人命。那些壓在巨牆殘壁底下的生命,必須在二十四、四十八和七十二小時之內的黃金時間加以搶救,越遲搶救,死亡率越大。凡是有地震救援經驗的人都知道,救援必須有計劃有組織地在急迫時間內迅速進行,不是光派大批無經驗的軍隊進去便能奏效。首先必須在電訊斷絕、道路堵塞的災區空降通信兵和機械工兵,建立通信,清理出空降基地,讓後續的空降救援人員和醫療人員能夠暢通到達。所有災區翻開巨牆殘壁的工作,必須儘量使用機械化起重機,不能專靠人力拉縴,人力拉縴效率既低,耽誤救人時間,也容易誤傷被救者。

反觀中國政府在這次大災難中的救援工作,溫家寶於五月十二日晚己出現在災區,但直升機直到十三日傍晚,即震發後三十小時,才有三架降落汶川山坡。中國既有龐大的空軍力量,又有握在政府手中的龐大民航力量,在這次震災中都未見好好發揮,既無空降,空投也不多,實在令人費解。有人懷疑,不但溫家寶指揮不了空軍,連有軍委會主席身份的胡錦濤也未必能隨意調動某一兵種和某一部隊。有人說是軍中頭頭們有派系情結,更有人猜測胡錦濤擔心兵變。是耶非耶,總之事實上不見空軍在這次災難中發揮出應有的作用,只見陸軍和武警們在崎嶇的山路上艱苦地清除塌坡障礙,一位軍長帶著幾十名士兵徒步跋涉趕路。最初挺進汶川的軍隊,北、西、南三路合計只有近千人,後來才陸續增加,號稱十萬大軍。但我們在電視上所見,有些解放軍用手翻石撬柱,手破血流,有的十多人用繩縛住大石拉縴。一股原始式的人力作業,不禁令人枉嘆中國解放軍的先進裝備只是用來對付台灣和邊疆,卻拯救不了自己人民在災難中的生命。

日本和台灣都是地震多發區,他們的救援人員具有豐富的地震救護經驗。汶川大地震發生次日,日本和台灣都宣佈,只要中國政府允許,六至八小時內立即可以派精銳人員趕赴災區,結果都遭到中國政府婉拒;英國一支民間救援隊帶著先進裝備,於五月十四日飛抵香港,準備轉赴災區,又遭中國政府拒絕簽證,倖倖而返。美國和加拿大都有意派遣救援隊赴華,同遭婉拒。在救人的黃金時刻,巴不得有外援的時候,卻被疑心重重的領導們擋駕,實在令人氣憤。

事後暴露,他們擋駕的主要原因,是顧慮到綿陽和廣元為中國「兩彈一星」秘密中心,深恐被外人知情。後來美國衛星探測到四川震區有核子設備,發出警訊,中國當局才明白此一秘密已非秘密,於是立即改變態度,五月十五日表示允許日本救援隊前來,十六日允許新加坡、南韓、台灣和俄羅斯救援隊前來。因為過了黃金救援時刻,縱使有外國先進的裝備,也己救不了人命。據台灣隊說,他們於五月十六日抵達四川災區,活動範圍僅在漢旺鎮,除了尋獲八具屍體之外,深感能救出生還者的希望十分渺茫,便決定提前返台,由醫療團隊接替。如此前倨後恭的排外,令搜救延誤,死亡人數上升,作為決策的領導人,良心上是否也留有抹不去的內疚?!

舉國哀悼好過狂 式的鼓噪

汶川大災難時,網上己有人呼籲全國降半旗致哀。現在溫家寶返京後即作出決定,訂五月十九日至二十日一為全國哀悼日,在此期間,全國和各駐外機構一律降半旗,停止奧運火炬傳遞和一切娛樂活動,於十九日下午二時二十八分起,全國默哀三分鐘。這是恰當的決定。當全國為這埸沉痛的災難悲慟的時候,大家都想痛哭一場;三分鐘的默哀,就是內心的痛哭和悼念。

還是章詒和說得好,現在不只是政府和國民去抗災救難,拯救災區災民,反過來說,也是災難和災民在拯救政府和國民,讓權力學會靠近人性,叫人心學會仁厚悲憫。

經過這場大災難,我們看到國民的心靈受到很大的震撼。同情、互助、友愛、休戚與共的情懷多少代替了狂晹〞犒知萱M盲目的排外。但願這種人性的變化是一種新的復甦,而不是稍縱即逝的插曲。

在大自然的災禍中,人其實是渺小的,生命是短促的。有權力的人,不僅要學會靠近人性,更應學會將權力還給人民。人民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比起由權力決定人民的命運,無論如何要合理些。在人民眾目睽睽的監督下,起碼地震的預警不會被放在領導者個人的口袋埵足停K件,起碼不會讓豆腐渣工程葬送幾萬童稚的生命,起碼不會無端端排斥外援而讓上千上萬可救的生命在瓦礫下衰竭。生命是短促的,權力比生命更短促,在位的時候叫做權力,退位的時候便沒有權力。但人的某些作為可以永遠留在青史上,為千百年後的世人所稱頌,所景仰和紀念。這就需要當權者在有權的時候善於利用,作出歷史性的抉擇。歷史老人是公正的,白的就是白的,黑的就是黑的,不會有絲毫差錯。

二○○八年五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