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上,國有殤
林 淵

● 編者按:地震後香港記者親赴災區考察,會見六四天網創辦人黃琦,和老詩人流沙河,並和一些罹難者的家長見面,發掘出救災中不為外人所知的一面。


● 《天網》創辦人黃琦最近被捕,中共指控他非法持有國家機密。

四川大地震發生後一個月,筆者帶著一批香港藥商捐助的藥物來到闊別多年的成都市,也帶著沉重的心情走訪了綿竹、什邡、都江堰等幾個重災區。劫後餘生,頑強的鬥志正從滿目瘡痍的廢墟中綻放展現,悲憤和傷痛成了死難者家屬尋求公義的最大動力,一場聲討人禍的災民維權行動在愁雲慘霧中盼望曙光!

天網黃琦講救災兩天後被捕

到訪災區前夕,筆者約訪了「六四天網」的創辦人黃琦。他住在成都市郊的一所醫院的宿舍樓,當天「天網」的義工蒲飛和左曉環也在場,沒料到兩天後,便聽到他們被捕的消息。執筆之時,黃琦仍未獲釋。據他的母親表示:公安以「非法持有國家機密」的理由拘留他,但具體情況官方沒透露。而用筆名在「天網」上發表有關地震批評文章的綿陽西南大學退休職員曾宏玲,在黃琦被捕前兩天,也被國安人員帶走。外界估計他們今次的遭遇,與天網報導地震死難學生的家長投訴和不滿有關。

黃琦那天跟筆者談到地震發生後,他跟義工們多次親往災區賑災的情況。他強調自己沒有搞捐款,只做代轉救援物資的工作。他一向本著人道精神為人民服務,反對任何人或組織借救助名義來宣示政治主張,謀取政治本錢,罔顧基層人民的實際權益。他認為中國歷來的群眾革命,沒有顧及基層農民利益,是注定失敗,八九年的民運就是最好的例證,如果不為廣大農民謀福利,不能解蚰L們實實在在的生存問題,紙上談兵,空說什麼民主自由,是沒有意義的。

黃琦二千年因在網上發表批評政府的文章而被判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入獄五年。他認為自己在○五年出獄後,一直能維持天網的運作,報導全國各地基層人民求助的呼聲,是他與當局良性互動的結果。他表示:「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跟監視我們的公安國保都有交往,沒把他們妖魔化,我們日常的活動,包括與朋友會面、接待訪民、接受外國傳媒訪問等,當局都很清楚。我是一條硬漢子,二千年我被捕後,當局一直要求我出獄後停辦天網,以及交出所有義工的名單,但我沒答應,跟中共打交道不能做兩面人,不能屈膝求饒,這樣共產黨才會尊重你,最重要還是天網報導的事情都是真人真事,並非捏造,中央可透過天網的報導監督各地方政府的工作。」

黃琦表示:有外國基金會支持他的工作,但他不會因接受資助而放棄天網的宗旨和獨立性。天網在二千年受到當局打擊後,流失了不少義工,以前有義工約三千人,現在只剩下三分之一。每逢敏感時期,天網還會受到攻擊和干擾,擔心受牽連的人不敢跟天網接觸,但懷著理想主義過活的大有人在,相信天網會生存下去。這次不知黃琦觸動了中共哪條神經線?令他再嚐牢獄之苦。如此一位樂觀自信的理想主義者若不能見容於中共政權,那些因孩子死於豆腐渣校舍,而誓言為亡靈討回公道的家長們,不知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災民們控訴腐敗奪去年輕生命

在地震發生後不足一個月的六月初,當局便以安全和調查為由,封閉了所有倒塌的學校,那幾家死傷慘重,家長又反應激烈的學校,包括都江堰的聚源中學、綿陽的北川中學、綿竹市的富新小學、新建小學等,附近一帶更嚴密佈防,不但禁止記者採訪,也不准家長在學校外聚集和悼念。當地一名記者原本答允在六一二地震一月祭當天,驅車與筆者同往聚源中學,採訪家長悼念死難學生的情況,但之前一晚該記者竟接獲上頭通知,著令他取消行程。其後筆者獲悉,當天在四川各地,至少有六名海外記者,在採訪死難學生家長時被扣留。而內地各大媒體早前已收到指示,不得再刊載豆腐渣校舍的報導。

筆者孤身上路,沿途都碰到不少熱心的災民和志願者主動引路和曝料,甚至為筆者把風,提示在公安到來前趕快離開。其實除了傳媒重點報導的幾所學校,災區內還有很多痛失孩子的家長都有著同樣的悲憤,教育當局聲稱一個月後會給他們回應,但家長們都擔心利益集團相互包庇,官官相護,以拖延和瞞騙的手法把豆腐渣校舍的問題敷衍了事,既無法為枉死的孩子討回公道,也不能防止同類悲劇再發生。

根據中國官方數字,在四川地震中死亡的學生有四千七百多人,受傷一萬六千多人,倒塌的校舍最少有七千多間。官方傳媒中新社亦指出,雖然七百多人的調查隊伍至今還沒對學校倒塌原因作出最終結論,但在地震中瞬間粉碎性倒塌的學校,其建築質量低劣已是不爭的事實。筆者碰到的災民異口同聲指死傷人數不止於這個數目,質疑政府尚未公佈實際的死傷情況。

在總理溫家寶曾探訪過的什邡市,有災民向筆者投訴當地領導人在地震發生後初期,竟為了爭功爭面子,謊稱該市災情不算嚴重,可以自救,結果延誤了搶救的黃金時間,不少被埋在瓦礫中的學童因而沒法及時被拯救出來。悲憤交集的家長們最初要求會見校方和教育部門代表,均遭冷待,沒有人處理他們的申訴,致令部份家長抱著死難孩子的遺照上訪請願,甚至跪下法院門外,要求控訴失職腐敗的官員和承建商。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海外媒體廣泛報導,當局便急忙連哄帶嚇,軟硬兼施地嚴防家長繼續串連,及阻撓記者採訪。

哀悼詩表達難屬們的悲痛和憤怒

「天災不可違,人為最可恨」、「還孩子們一個公道」、「腐敗不除,難安民心。冤魂難散,可悲可泣」||是在倒榻學校外最常見的標語和挽聯。而一首題為「苦命的孩子」的哀悼詩亦張貼在多家學校的外牆上,詩的副題為「可恨的......」後面便是那所學校的名稱。其中在什邡市龍居中心小學外,那首哀悼詩與別不同的多了兩句:「災難,剝奪了我們的權利,權力又鎮壓了我們討回公道的自由!」道出了不少家長憤慨無奈的心聲。

 

苦命的孩子 (可恨的龍居中心小學)

災難,摧殘了祖國的花朵,

鮮活的孩子們走了,

帶著對這個世界無盡的期待,

帶著心中無法理喻的恐懼,

沿著長長的淚河走了,

災難割裂了心脈,

眾多的孩子帶著冤恨走了,

留下親友們撕心裂肺的悲痛,

在還來不及告別時走了!

災難,剝奪了我們的權利,

權力又鎮壓了我們討回公道的自由,

溫馨美麗的家園沒了,

天倫之樂被絕情的踐踏,

災難,模糊了大家的記憶,

噩夢在漸漸天亮中走了,

守望亡靈的父母們傷、傷、傷......

刺痛著我們每個親人的心!

真相,真相,真相!!!

 

  

「傷,傷,傷!」一名到校門外悼念的母親聽著筆者誦唸這首「苦命的孩子」,不禁悲從中來,望著死難兒子的遺照痛哭流淚。「娃呀!娃呀!我只要你在,只要你在......」凄厲的呼喊聲,聲聲入耳。怎麼那些御用文人余秋雨、王兆山之流不來這裡看看家長們的悲情?不來為這些哀傷的心靈伸出仗義援手?

流沙河說發生天災皇帝下罪己詔

在救災基地成都市,筆者碰到在河南從事關懷愛滋病患者工作的妙覺慈智法師,她五月中已來到四川參與救援行動,也向外界傳遞了災區不少被禁絕的訊息。還有一群關心時政的成都讀書會成員,在災後一個月召開了座談會,研討地震與環境保護的關係。在大陸仍處於起步階段的公民力量,沒有因政府的種種壓力而止步。中共企圖以拘控黃琦來阻嚇當地的維權工作者和文化人,力圖維護中共偉大光正的救災形象,是愚昧又可恥。

在共產政權下經歷無數風浪,年近八旬的成都老詩人流沙河沉痛對筆者表示:古代皇帝在嚴重天災發生後,尚且會自我檢討,下詔罪己,向上天懺悔自己治國的過失,但共產新中國還不如舊社會,現今胡溫政權高呼以民為本,卻仍不敢正視自身的失誤,妥善解衒M制政權帶來的人禍根源,還以各種手段掩飾和逃避。血的教訓一次又一次埋葬了青春生命,一次又一次敲起了哀樂悲歌,何時才能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