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將順民變成了暴民?
余 杰

● 北京青年楊佳隻身闖入上海閘北公安分局,一刀殺死六名警員,此案罕見地引起眾多網民同情案犯,足見上海警方濫用警權,民憤極大,當局如不反省,悲劇將無止境。


● 楊佳,28歲,北京人。

甕安事變與楊佳殺警案,比奧運會更吸引國人的眼球。前者發生在中國最貧窮的西部地區的貴州,後者發生在中國最富裕的東部地區的上海,而事件的性質都驚人地相似:官府濫用暴力,導致民眾以暴力抗爭。

  楊佳殺警,民與官的評價有天壤之別。大部分網民譽之為抗暴英雄,認為楊佳的作為與昔日「拿起菜刀鬧革命」的中共元帥們異曲同工,結局不同乃是「成王敗寇」的緣故也。網民紛紛呼籲為楊佳聘請最好的律師,為其母親募捐,如果楊佳被處死,還要為之樹碑立傳。在網上,很少有人同情被殺的那六名員警,以及負傷的五名員警和保安,甚至有很多人為員警被殺害而幸災樂禍。一邊倒的情形是如此觸目驚心,以致於某死難員警的遺孀在博客上為死去的丈夫鳴冤。與洶湧的民意相反,上海市公安局的發言人則故意將楊佳妖魔化,渲染其生長在單親家庭、性格孤僻內向、沒有固定的職業等等,似乎楊佳從本質上便是一個「壞人」。而「自告奮勇」地來充當楊佳律師的那個官府的法律顧問,則先於法官就宣告了楊佳「必死」的結局。在他們看來,楊佳不死,不足以震懾後來者。但是,即便殺了楊佳,便可以終止此種以暴易暴的悲劇嗎?

一個公認的傳統上的好孩子

  其實,楊佳既非英雄,亦非魔鬼,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八十年代出生的青年,甚至還是一名傳統意義上的「好孩子」。在鋌而走險殺人之前,他一直都是一個典型的「順民」。有一名網友感歎說,看了楊佳的博客,才發現他的履歷與自己如此相似,「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楊佳」。北京的一家良知稍存的媒體《新京報》,日前發表了一篇題為《楊佳的一段「非常旅程」》的文章,給公眾提供了一個「真實的楊佳」的形象。

  這篇報導指出,楊佳很看重規則。社區堛滲韟a被人踩出了一條小路。媽媽要走,他不讓。媽媽說,「別人都走」。楊佳回答說:「別人都走你就走啊,怎麼這麼沒素質呢。」旁邊的鄰居聽了之後,覺得小夥子懂事。父親還記得楊佳小時候的一件事:小學時,楊佳和父親逛書市,父親隨手扔了煙頭,楊佳撿回煙頭,說父親不守公德,容易引發火災。參加戶外活動時,楊佳總能準時到集合地。「驢友」對楊佳的印象是客氣收斂。戶外穿越時,他會把自己背的水給缺水的「驢友」喝。返程公車上,他主動給老年人讓座。記者問到楊佳的父親,覺不覺得楊佳是個好兒子,他回了一句話:「他絕對是一個既懂事又很有禮貌的孩子,而且很懂理又懂法的人。」

  在披露了這些關於楊佳的生活細節之後,這篇文章的結尾處不禁發出追問:一個老實人為什麼殺人?是的,誰把順民變成了暴民?迄今為止,在上海警方公佈的「真相」當中,偏偏就是不承認員警在此事件中有錯或違法,不承認員警曾經以「偷自行車」為名對楊佳施加過暴力。上海警方絲毫沒有從此血腥事件中吸取教訓,沒有謙卑地向公眾道歉並整頓警務,卻仍然傲慢冷酷、居高臨下地發表他們的「一家之言」,並計畫投入重金「保護員警的安全」。上海警方還從北京將楊佳的母親帶走,並非法拘押,至今狀況不明。兒子犯法,難道母親也要株連嗎?也許正是因為楊佳的母親知道若干「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內幕,上海警方這才匆匆忙忙地將她與公眾和媒體隔絕開來,讓其「消音」。上海警方還以「誹謗罪」的罪名逮捕了在網上發佈資訊的楊佳的朋友,此時此刻他們的工作效率倒是相當高,偏偏就是在長達數月的時間媢儱豕峈漲h次投訴均不聞不問、敷衍塞責。這些舉動更顯示出上海警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心虛來。如果他們認為這樣做便可以成功地恐嚇成千上萬的網友,讓大家心甘情願地將他們炮製的謊言當作真理,他們就未免太過自信了。上海警方低估了民眾的判斷力,蔑視了眾所周知的常識:如果不是遭遇到巨大的不公,正處於青年好年華的楊佳,為何會不惜以死抗爭?頗具法治意識的楊佳當然知道,殺人之後自己倖存的希望極其渺茫。然而,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乎?

  真相,人們渴望真相。在真相不能被公佈之前,久為苛政所苦的民眾,以自己的方式表達著他們獨特的愛與憎。為什麼人們將楊佳當作「大俠」看待呢?為什麼員警在民眾心目中臭不可聞呢?公眾有此判斷,這個社會顯然不正常。員警是公權力的代表,人民對員警普遍的質疑、反感甚至敵視,顯示出公權力已經聲名狼藉,公權力不僅不能維護公義,反倒大量地製造不公義。於是,有人便選擇某種極端的方式來自行實現公義||暴力亦成為不可或缺的選項。難怪一直受到上海警方騷擾的維權律師鄭恩寵在文章中描述說,楊佳事件發生之後,若干老百姓遇到他的時候,都非常解氣地詢問說:「那些被殺的員警當中,有曾經毆打過你的打手嗎?」

  上海是中國的一個最為「國際化」的大城市,也是一個法治最為敗壞的大城市。幾年前,我在旅途中經過上海的時候,便享受了上海公安貼身護送乃至恐嚇每一個跟我見面的朋友的「優待」,就在我去拜訪王元化先生的前夕,他們居然赤裸裸地宣稱:「我們不保證你們路上的安全!」以致陪同我前去的一位師長,手書了一份遺書帶在身邊,申明如發生交通事故,必為秘密員警所為。這樣的經歷,我在中國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遇到過。可見上海員警飛揚跋扈到了何種地步!此次楊佳手起刀落,連奪六命,必定讓這些傢夥個個夜不能寐。

對中南海諸公的警告

  胡溫諸公,雖然藏身於中南海的高牆之內,有身懷絕技的「中南海保鏢」保駕護航,但在面對楊佳以以及千千萬萬潛在的楊佳的「快刀」的時候,能不感到毛骨悚然嗎?胡溫有時候喜歡附庸風雅,不時地背誦幾句詩詞古文,以顯示其「深厚」的文化修養。我不知道他們是否讀過《唐雎不辱使命》一文,他們是否熟悉唐雎與秦王之間的一段對話||唐雎曰:「大王嘗聞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頭搶地爾。」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於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懷怒未發,休祲降於天,與臣而將四矣。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倘若胡溫肯屈尊到上海市的看守所中與楊佳來一段對話,我相信必定會與上面的這段對話一樣精彩。

  誰將順民變成了暴民?是上海的員警,是吳志明與陳良宇,是胡錦濤與溫家寶,更是不民主的政治制度。如果沒有對權力的分割與制衡,沒有自由的媒體和獨立的輿論,沒有成熟的公民社會和寬鬆的公共空間,僵硬的權力與蠻橫的員警,便可以直接地、肆無忌憚地侵犯普通公民的合法權益乃至生命安全。中國人早已習慣了忍辱負重,但總歸有忍無可忍的那一天。忍無可忍的結果,當然是玉石俱焚。中國人應當早日告別「順民|難民||暴民」的惡性循環的歷史,早日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公民」,除了民眾自身的覺醒與自我教育之外,也需要統治者的「自改革」。如果我用一個成語來形容今日之中國社會,那就是「天怒人怨」。並不愚蠢的胡溫,何以紓解日漸鬱積的「天怒人怨」呢?楊佳案是否能夠成為讓胡溫等當政諸君「猛回頭」的「警世鐘」呢?

二零零八年十月十五日至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