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家小兒話「翦老」
周啟博

● 編者按:作者父親周一良與中共史學家翦伯贊在北大燕園毗鄰而居。此文描述青少年時代記憶中的翦伯贊的榮辱經歷。


● 為中共秘密黨員的歷史學家翦伯贊(1898-1968)文革中與妻子雙雙自殺。

今年是翦伯贊教授(1898--1968)一百一十周年冥誕。一九五二年,家父周一良因院系調整從清華歷史系調到北大歷史系,全家住進北大教授宿舍燕東園二十四號北側,南側是生物系李汝琪教授一家。相隔三個小樓的二十八號是翦宅。從一九五二年到一九六八年的十六年中,我家與翦在燕東園為鄰,在歷史系同事,翦任系主任,家父是副職。那時北大附小在北大校園內,我上學路遇翦夫婦散步,自然稱伯伯、伯母。

「翦伯伯」在燕東園來頭大

  在我這個鄰家小兒心目中,翦伯伯比燕東園其他幾十位伯伯「來頭」大。原因如下:

  (一)燕東園的二十餘座小樓抗日期間曾是日本軍官住宅,我家搬來時已經頗為老舊。門窗油漆剝落,地板開裂凹陷。每個小樓住兩家教授,只有翦一直是一家獨居一座樓並有專車, 而且在原有建築外另建了幾間房作車庫,司機和廚師住房, 樓南面加蓋了有敞亮玻璃窗的大房間,是歷史系派給他的助手楊濟安等五六人的工作間。家父有時差我去翦家送信取物,入其客廳。很羡慕客廳新地板的平整光潔,猜想光腳踩上去一定很舒服,因為我家地板就有木刺扎腳。

  (二)燕東園其他有「來頭」的住戶,例如三十七號的中文系楊晦有五四趙家樓放火的經歷;四十一號的文學研究所何其芳曾領導延安魯藝;三十一號的哲學系馮定則有莫斯科中山大學、新四軍和抗大的資格,門口有帶槍警衛;但他們都沒享有翦宅的待遇。

  (三)那時燕東園教授外出,或步行或騎車,偶爾坐人力車。園內少有汽車行駛。各戶家長大約忽視教育孩童躲避汽車,翦的汽車就因此出了事。燕東園東西兩部,中間有一旱橋。翦宅汽車出行過旱橋時,因橋面高出路面,司機無法看到橋另一面情況。經濟系樊弘教授的外孫在橋的一側伏地玩耍,不幸被翦的汽車軋死。警察作現場調查時,要樊從家裡拿一個枕頭模擬小孩。樊當時年已六旬,體胖,走路姿勢節奏類似京劇台步。那天家母曾到現場, 她很久以後仍記得樊雙手抱枕慢步走向橋頭時的表情。

  (四)我印象中的翦經常穿質地講究的毛式制服,不苟言笑,所以裝束和派頭都像新聞照片中的高官。家父對翦十六年一貫尊稱「翦老」。歷史系張廣達教授告訴我,一九五○年代翦的黨員身份尚未公開,卻在校系兩級一言九鼎。他們這些青年助教看不慣,初生牛犢不怕虎,竟去向歷史系黨書記夏自強告狀說「翦先生驕傲」。夏立即糾正他們說,「翦老可是黨外布爾什維克,你們一定要尊重翦老」,到了文革開始時,「兩報一刊」(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和紅旗雜誌)刊登的批翦文章火藥味越來越濃,歷史系一些同人也跟風調整對翦的稱謂, 從「翦老」到「老翦」,最後變成「翦賊」。

  二○○二年我讀到巫寧坤教授回憶一九五一年燕京「忠誠老實運動」,其中記錄翦代表黨組織對不「忠誠老實」的巫訓話,寫得頗為傳神:

  人稱「燕京攝政王」的歷史系翦伯贊教授約我到他府上談話。他也住在燕東園(當時巫住燕東園四十一號),別的教授這時都是兩家合住一座小樓, 他卻是獨佔一座,而且因為他藏書豐富, 學校正在為他擴建。我走進他的書房,果然四壁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足見主人學識淵博。翦教授坐在一張紅木大書桌後面, 招呼我在書桌前一張椅子上坐下。他一開口就是居高臨下的口吻:「找你來有點公事,黨組織委託我找你談一談你的自傳。你交待了本人歷史的輪廓,看你年紀不大,生活經歷可不簡單。我們黨的政策是不追不逼,但是你要補充還來得及,特別是重大的遺漏。這是對你利害攸關的,我希望你不要錯過這個機會......」他點了一支煙,對我吞雲吐霧。

  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一個同仁竟然如此無禮,而且公然威脅,一下就把我惹毛了。我憋著氣簡慢地回答:「我沒什麼好補充的。」「別著急嘛,別感情用事。我們每人都有一部歷史,不管你是否願意正視它。作為馬克思主義者,我們相信正視事實,放下包袱,向黨交待一切問題。你一定可以回憶你成人後的重大經歷,特別是最近發生的事。比如說,你從美國回來,這本身當然是件好事,但是到底為什麼回國,又是怎樣回來的呢? 還有真正的動機呢?」「我已經在自傳媮膨o一清二楚。」「你是談了一些。但是,你是不是可以拿回去再看一看,有沒有什?重大的遺漏要補充。我對自己的歷史著作就不斷進行補充。」「我沒什麼好補充的。」(巫寧坤《一滴淚》)。

  這段描寫與翦當時的身份地位相吻合。


● 張芝聯教授(左)與作者近影。

黨外教授敢私會美帝拉鐵摩爾

   一九五五年翦與家父二人去荷蘭萊頓開漢學家會,當時周只是民盟盟員。中共慣例出國活動必須有黨領導,因此翦的黨員身份不言自明。一九五六年初翦率中國歷史學家代表團訪日,被崇拜馬列的日本左派學人奉若神明。一九五六年夏,翦率張芝聯、夏鼐和周一良去法國巴黎開漢學家會。時值冷戰高潮,張芝聯教授記得當時奉命與帝國主義劃清界限,遇美籍華裔學人則動員歸國。於是,中國代表在全體大會上對美國學者視而不見,小組討論時有美國人去的分會場中國就不去。東德代表則不迴避「敵人」,有西德代表發言反對把馬恩列斯理論奉為指導歷史學的教條,東德立即起立反駁,釀成爭吵。會場上兩個陣營之對立給西方學者印象深刻。會後美國漢學界認識周的人都知道周去巴黎開了會,周常把手插在褲袋裡的姿勢與在美國時一樣,可是在美時的熟人周卻一個也不認識了。二○○六年,五十年前去巴黎的西方漢學家的弟子們出席上海國際漢學家會議,對張芝聯說自己的老師始終記得那次會上中國代表不搭理他。周當時剛當上預備黨員幾個月,自然遵命拒不與任何美國人相識接觸。可是帶隊的翦老卻背著周私下會晤了與會的美國學者歐文.拉鐵摩爾(Owen Lattimore)。周在波士頓就讀哈佛時,拉鐵摩爾任職巴爾的摩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專攻中亞各民族和中國的歷史文化。拉鐵摩爾與哈佛漢學家費正清過從甚密,因此認識包括周在內的哈佛中國學人。拉鐵摩爾在一九三七年六月曾去延安走馬看花幾天,一九四○年代曾在重慶任蔣介石政治顧問,其間與周恩來交談十餘次。在一九五六年中美敵對形勢下,翦敢自己做主會晤拉鐵摩爾的可能性應該不大,決定大約來自中共高層。張芝聯教授告我,巴黎會議期間,夏鼐、周一良在會場附近中學住宿,翦以級別高下榻旅館。張芝聯通法語英語,負責為翦翻譯並照料起居,因此也住旅館。翦邀拉鐵摩爾到自己旅館住處密談,張任翻譯。寒暄過後,翦邀拉鐵摩爾訪華, 拉鐵摩爾感謝邀請,但說美國右翼指控自己親中共,「紅帽子」還未全摘掉,現在自己訪華無助於改善中美間國家關係,因而舉薦他人以自代。友好談話結束,翦、張送客到旅館前廳。拉鐵摩爾正要出門,適逢周走進旅館, 與拉鐵摩爾打一照面。周作為黨員謹遵指令扭頭不看「美帝」, 殊不知「黨外教授」翦老剛才正與這個「美帝」相談甚歡。周因級別不夠,自始至終蒙在鼓裡。

識毛真面目知毛要做皇帝

  一九五七年反右時, 北大全校教職工右派一百二十人,歷史系教師中只劃了向達、夏應元、張廣達三個右派,低於各系平均人數。翦筆伐右派時,在歷史系只咬了向達一人,另外兩個靶子雷海宗、榮孟源取自校外,這樣既不過多吃窩邊草又表現了反右積極性。周一良繞棺悼念自殺的右派好友丁則良,翦對周說「你對丁則良是真有感情啊!」周把這理解成翦「有人情味」,我認為翦這樣說主要是以此告誡周「勿因感情犯錯誤」。

  章詒和先生撰文回憶其父與翦的交往時說, 翦在一九五七年對章伯鈞指出毛要當皇帝。果如此,翦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周一良遲至一九七六年才悟出這個道理,而胡適、傅斯年則早在一九四○年代就已覺察毛的帝王之志。

  一九六○年夏,我去呼和浩特參加了少年(十七歲以下)籃球分區賽。雖然球場慘敗,但內蒙草原風光讓我大飽眼福。我還買了一把蒙古族短刀,想像自己是十三世紀時的成吉思汗騎兵,橫刀躍馬馳騁草原,全程很是開心。一九六一年我上高中時,翦發表了〈內蒙訪古〉。我因為自己去呼和浩特的經歷,對他生動的歷史地理描述很有共鳴,也很欽佩他的優美文字。光明日報歷史副刊和其他史學雜誌上的學術文章我多看不懂, 唯獨這篇我以為可讀性甚高。愛好文史的同班同學也對此文一致稱讚,甚至對我有幸與作者為鄰表示豔羨, 所以我對此文印象十分深刻。

躲過批鬥卻在批劉中被逼自殺

  文革開始後歷史系的首次鬥爭會上,系主任翦未在場,於是副系主任周一良遞補為第一鬥爭對象。以後兩年中北大校園裡對校長、系主任和教授的批鬥、遊街、勞改和體罰,據我所見所聞波及到翦的不多。翦以副校長系主任地位得免這類人格侮辱和肉體傷害,與他避免介入北大聶元梓派和反聶派的爭執有關。周一良誤信毛教導的「共產黨人不隱瞞自己的觀點」,在大會發言介入兩派爭執惹來大禍,與周相比翦是明智的。但是當毛逼翦說出不利於劉少奇的歷史材料時,這點明智就救不了他了。

  一九五一年歲末,翦在自宅壓迫一位姓巫的教授交待歷史,巫說「我沒什麼好補充的」,然後拂袖而去。 一九六八年歲末,翦在自宅被一位也是姓巫的軍官壓迫交待歷史,翦說「我沒什麼可以交代的了」,然後偕夫人自殺而死。這兩個場景在冥冥之中有何聯繫值得玩味。翦死消息傳出, 我並不震驚。燕東園三十號西語系俞大絪教授早於一九六六年八月自殺, 四十一號數力系董鐵寶教授也於一九六八年十月自殺,燕東園居住過的知識人裡下一個將是哪位伯伯,伯母?兩年來所見的死亡已經使我麻木。我父母仍關在勞改大院,家中留下殘廢的姥姥。我自己被派遣黑龍江軍隊農場,幾天後出發。 因為自顧不暇,我甚至沒有去翦宅看看或有所表示。黑龍江軍隊將我分發內蒙呼倫貝爾盟農場,因此又見「天蒼蒼,野茫茫」。 繁重勞動之後我躺在牧草叢中仰望浮雲,又想起〈內蒙訪古〉。七年前翦寫下這一名篇時是內蒙封疆大吏烏蘭夫的貴賓,現在翦已不堪逼迫告別人世。我自己現在則是被軍隊「再教育」的學生,前途渺茫,自然意興闌珊。

  家父在回憶文章中說「一天,楊濟安同志偷偷告訴我,翦老夫婦雙雙自殺了。我大為震驚,心想他解放前經歷過多少艱難險阻,都未被嚇倒,何以如今頂不住。」這個問題不難回答:解放後的「艱難險阻」遠比解放前為烈。翦是一個有才華的史學家,他以古鑒今,作出毛澤東和共產黨代表歷史前進方向的判斷。半生已過,才發現博古未必通今,自己雖然縱覽歷朝興亡,竟沒看出自己選擇追隨的領袖只不過是又一個皇帝。因為上錯了船卻又無力改變航向,就只能自殺嗎?學者能「頂住」並動筆為歷史留下記錄的確有人在。翦如有反思文章問世,當比他的〈內蒙訪古〉更為精彩。為自己計,為歷史計, 翦本該咬牙活下來才是。

二○○八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