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害孩子的國家沒有未來
劉曉波

● 編者按:中國毒奶事件傷害嬰孩已波及國內外,引起巨大憤怒的震撼。本文對事件產生經過及原因,作出全面分析與追擊。指出中國的監管制度、新聞壟斷和權力獨裁才是惡性事件不斷的根源。

毒奶粉荼毒嬰兒,引發海內外的輿論風暴。儘管中共嚴控國內媒體的相關報導和評論,但在難以封鎖的網路上,仍然充滿了憤怒的譴責、向更高層問責和體制改革的呼聲。在國際上,美國、歐盟、聯合國就此發出質問,眾多國家與地區紛紛禁售中國奶粉,就連靠中共支持的緬甸政府也宣佈禁售中國奶製品。境外媒體更是大篇幅跟蹤報導,讓京奧光環頓時黯淡。

京奧新聞禁令庇護毒奶粉


   公共輿論的憤怒,既是針對製造毒奶粉的黑心商人,更是針對隱瞞這一涉及到民眾生命安全的重大公共資訊的官權。因為在奧運期間,中宣部禁止報導任何與食品安全相關的負面新聞。而早在一個多月前的八月一日,也就是距黨國盛宴開幕還有一周時間,三鹿集團已經檢查出其產品加了三聚氰胺。與此同時,三鹿集團的外資方新西蘭W天然集團曾多次要求三鹿全面回收毒奶粉。但這個致命的資訊,不但借助京奧庇護被隱瞞下來,而且該公司未採取任何措施,繼續銷售其有毒奶粉。從地方到中央的監管部門,也裝聾作啞、毫無作為,任由毒奶粉肆意蔓延。


   當不符合「平安奧運」的一切負面新聞都被封死,人命關天的毒奶粉資訊自然也被奧運「和諧」掉了。那些天,中國媒體上爆棚的是奧運開幕式的華美和金牌第一的驕傲,而難以計數的嬰兒及其家庭卻被蒙在鼓裡,繼續喝了一個多月的毒奶粉。


   直到京奧閉幕將近半個月的九月八日,雖然《蘭州晨報》等國內媒體率先以「某奶粉品牌」為名爆料毒奶粉事件,但如果不是新西蘭W天然集團和新西蘭總理克拉克的窮追不捨,中共高層大概還不會對「毒奶粉」採取行動。正是來自新西蘭總理的壓力,才讓「毒奶粉」風暴越颳越猛,國內外的公眾輿論鋪天蓋地,中共有關部門也才開始採取行動。


   九月十六日質檢總局公佈奶粉專項檢查結果,共檢驗了一百○九家企業的四百九十一批次產品,有二十二家企業的六十九個批次的產品檢出了三聚氰胺,不合格產品的企業約為百分之二十,包括蒙牛、伊利、光明、聖元、雅士利等名牌產品都榜上有名。


   如果說,人命關天乃人類文明的最基本常識,那麼,孩子的生命就應該是「天上之天」。而在中國頻發的天災和更頻發的人禍中,受害最大的總是孩子。一九九五年的克拉瑪依大火,在「讓領導先走」的命令下,二百八十八名學生、三十六名教師被大火吞沒。二○○一年江西省宜春芳林村小學教學樓發生爆炸,造成四十二名學生死亡」。二○○四年安徽阜陽毒奶粉造成「大頭娃」,十三嬰兒死亡,病死率高達百分之七點六。二○○五年黑龍江沙蘭鎮洪水災害,造成八十七名學生死亡。二○○八年汶川大地震,大量豆腐渣校舍倒塌,官方公佈的遇難師生為九千多人,而線民統計的死亡孩子高達一萬三千多人。


   此次三鹿毒奶粉的受害者仍然是孩子,而且是嬰兒!


   ○四年發生的大頭娃奶粉事件,出事的劣質國產奶粉(包括三鹿牌奶粉)因蛋白質含量太低,造成嬰兒患上重度營養不良綜合症。因此後來才會檢測蛋白質含量的質檢,想不到不法企業竟以三聚氰胺這種對人體有害的化工原料來提高蛋白質含量。其情節比大頭娃娃奶粉更可怕。


   衛生部九月二十一日的最新通報指出,全國因食用含有三聚氰胺奶粉而患病的嬰幼兒數目已經迫近五萬三千人,其中一萬二千八百九十二人需要住院治療。在確診患病的五萬二千餘人當中,百分之八十二年齡低於二周歲;其中有較重症狀的嬰幼兒一百○四人,回顧性調查發現已有四人死亡病例。


   胡溫政權的京奧禁令,意在讓世界看到一個 「盛世中國」,滿眼鶯歌燕舞和國際贊美,但極端惡劣的毒奶粉事件已經導致幼兒的夭折,嚴重傷害了成千上萬嬰兒的未來,也讓「結石兒」家庭的未來從此蒙上陰影。它把偽裝的「盛世中國」撕得粉碎,更動搖了民眾對這個政府的最低信任,讓奧運塑造起來的國際形象毀於一旦。一個毒害孩子的國家沒有未來!

有毒的質檢制度庇護毒奶流行


   可以肯定,此次毒奶粉之害蔓延全國,責任人之一是三鹿集團生產毒奶粉並隱瞞真相,責任人之二是石家莊市和河北省官權的庇護,責任人之三是國家質檢總局為三鹿品牌開了免檢綠燈,責任人之四是國務院疏於督察,特別是國家質監總局和國務院應負有更大的責任。


   在監管缺失、官員腐敗和商德淪陷的中國,食品安全問題可謂比比皆是。僅近年而論,就有「注水豬肉」,「避孕藥魚」,「工業酒精酒」、「洗衣粉油條」,「滑石粉麵粉」,「紙餡包子」、「石蠟大米」、「敵敵畏火腿」、「蘇丹紅鹹鴨蛋辣椒醬」、「福馬林火鍋」、「硫磺銀耳蜜棗」、「硫酸銅木耳」、「硫磺粉絲」、還有毒大米、毒梨子、毒榨菜......已經讓中國百姓不知道吃什麼才是安全的。更有轟動世界的出口到美國「毒貓糧」和出口到日本的「毒餃子」。


   如此眾所周知的惡劣環境下,中國的食品安全憑什麼免檢?○四年的「大頭娃事件」已經凸顯毒奶粉問題極端嚴重,但國家質檢總局居然仍然為許多食品企業發放「免檢證」,難道沒有黑幕中的權錢交易?國務院出台「免檢條例」並對濫發「免檢證」不聞不問,難道真的是基於對中國造食品充滿信心?


   如要追究毒奶粉事件的制度之源,就不能不提國務院和國家質檢總局建立的有毒制度。九九年發佈《國務院關於進一步加強產品品質工作若干問題的決定》第十六條規定:「對產品品質長期穩定、市場佔有率高、企業標準達到或嚴於國家有關標準的,以及國家或省、自治區、直轄市品質技術監督部門連續三次以上抽查合格的產品,可確定為免檢產品。」


   ○一年中國國家質檢總局發佈了《產品免於品質監督檢查管理辦法》,第一條說:「為鼓勵企業提高產品品質,提高產品品質監督檢查的有效性,扶優扶強,避免重複檢查,規範產品免於品質監督檢查工作,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產品品質法》和《國務院關於進一步加強產品品質工作若干問題的決定》,制定本辦法。」


由此確立中國食品品質免檢制度。而正是免檢制度為黑心資本的不擇手段大開綠燈,為有毒食品提供了最有力的制度庇護。


有毒三鹿集團不受查處反而獲獎


   再進一步,在毒食品現象出現後,在平常監管中,如果監管機構能夠認真履行職責,也不至於造成今天的全面危機。比如,在去年美國查出中國產寵物糧含三聚氰胺後,中國質檢總局局長李長江不是把「美國寵物食品三聚氰胺事件」定性為「以美國為主的一些國家的炒作」,是「充滿敵意的惡意攻擊誹謗」和「把中國商品妖魔化」,而是採取尊重事實和國際規則的態度,進行嚴肅反思、認真追查、清理食品產業,毒奶粉還不至於氾濫成災荼毒嬰兒生命,也不至於讓中國的國際形象蒙羞。


   早在三鹿毒奶粉事件曝光前,問題奶粉時間鏈早已在多年前顯露,而且在○四年出現過轟動性的「大頭娃」事件,但這個行業從未得到過真正有效的治理。通過網路搜索,起碼從○一年開始,「問題奶粉」就從未消失過。直到○八年,每年都有不止一起「問題奶粉」出現,僅大陸媒體曝光的就高達三十多起,其中有多處涉及三鹿集團,甚至在○五年四月就已經發現三鹿奶粉裡有三聚氰胺。


   然而,中共官權卻給予三鹿集團二百多項榮譽稱號,僅國家級榮譽就有:全國「五一」勞動獎狀、全國先進基層黨組織、中國五百強企業、全國輕工業十佳企業、全國品質管制先進企業、科技創新型星火龍頭企業、中國食品工業優秀企業。質監總局、商業部及其頂級喉舌央視也把「三鹿集團」樹為品質標兵,三鹿奶粉、液態奶被確定為國家免檢產品,並雙雙再次榮獲「中國名牌產品」榮譽稱號,甚至世界品牌實驗室和著名的福布斯雜誌也被矇騙。


   ○二年,三鹿集團被吹捧為承擔「十五」重大科技專項的優質企業,稱其積極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財力進行科技攻關,多項技術得到應用,整體研究水準得到提高。從奶牛品種改良、飼草飼料、飼養管理、疾病防治、乳品加工、乳品質量控制、養殖模式等方面對奶業完整產業鏈開展先進技術研究。建立了全程綠色、無污染原料奶生產技術及監控體系。


   ○五年「三鹿」品牌被世界品牌實驗室評為中國五百個最具價值品牌之一,○七年被商務部評為最具市場競爭力品牌。「三鹿」商標被認定為「中國馳名商標」;○七年九月十二日央視《每週品質報告》特別節目「中國製造」首推三鹿;○八年三鹿集團「新一代嬰幼兒配方奶粉研究及其配套技術的創新與集成專案」奪得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


   正是在官權給予的「品質最優」的光環下,三鹿毒奶粉才得以長時間隱瞞下來。


黑心資本與黑心官權的聯手作惡


   早在今年三月,蘭州大學第二醫院已披露收治「結石兒」的病例,到七月十六日已陸續收治十六名「結石兒」。隨患者的增多,醫院開始高度重視並上報省衛生廳進行調查。七月二十二日,該院已經把三鹿嬰幼兒奶粉鎖定為「獨立的危險性因素」,因為在調查病史中發現,這些孩子都有三鹿嬰幼兒奶粉食用史。


   與此同時,二○○八年六月,國家質檢總局網站已有消費者投訴嬰兒吃三鹿奶粉後患腎結石。七月十六日甘肅省衛生廳報告三鹿奶粉致嬰兒生病幾十例。七月二十二日新西蘭W天然公司發現奶粉中有三聚氰胺;八月一日三鹿集團檢查出奶粉中的三聚氰胺。八月二日以來,W天然公司多次要求三鹿集團召回問題產品,卻沒有得到三鹿集團和政府相關部門的回應。八月六日三鹿集團發現奶粉污染,但並未上報或上報被壓下。九月一日衛生部回復甘肅省衛生廳的報告,經專家檢驗系奶粉致病。九月五日新西蘭駐北京大使館已經向中國政府通報了毒奶粉資訊,但中國政府也沒有馬上採取措施。直到九月九日中國質檢局和商務部都接到來自新西蘭的有關三鹿毒奶粉的通報,中國政府才啟動應急機制。


   然而,在三鹿毒奶粉受害兒童案例從今年三月不斷出現之時,五月國家質檢總局發佈了《嬰幼兒配方乳粉產品品質國家監督抽查品質公告》卻宣稱:「產品實物品質抽樣合格率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一」,其中「市場佔有率較高的大型生產企業在連續三次的國家監督抽查中,產品實物品質抽樣合格率為百分之一百」,「十六種獲國家免檢產品和八種中國名牌產品」也全部合格。


   在毒奶粉風暴越颳越猛的今天,再看國家質檢總局的名牌產品百分之一百合格的公告,無疑是極為嚴重的瀆職行為,甚至就是質檢總局的犯罪:以欺騙天下的公告來草菅人命。


   三鹿毒奶粉事件曝光後,中共相關官員的出面表態卻是自我狡辯,衛生部黨組書記和河北省副省長的自我辯解說,他們也是九月八 日才知道奶粉裡有三聚氰胺。質檢總局副局長也辯解說,他們是九月九日才知道的。三鹿集團的老闆更無恥,居然在九月十一日還一口咬定「沒有證據證明三鹿奶粉有問題」。


   看了高官與富豪這樣的狡辯,我只能說:毒奶粉的始作俑者,固然是唯利是個的黑心資本家,但讓毒奶粉暢通無阻則是無德的官員與有毒的制度。有毒的制度庇護著黑心資本與黑心官權的聯手作惡,不啻於官商勾結的「故意投毒」。


新聞管制加劇毒奶粉蔓延


   對於必須為重大安全事故負責的各級政府來說,在其治下出現震驚全社會的嚴重安全事故,沒有任何理由不作為頭等大事處理;對於負有向公眾提供真相的媒體來說,面對如此重大的命案,也沒有理由不作為頭條新聞進行追蹤報導,更沒有任何理由向社會隱瞞真相。


   但在沒有權力制衡與獨立媒體的中國,凡是出現類似的重大事故,中共官員首先想到的,絕非「人命關天」和「孩子第一」,而是「黨權關天」和「利益第一」。所以,每有傷亡慘重的公共安全事故發生,相關官員的第一反應就是「隱瞞真相」和「封鎖媒體」,讓其消失於無聲無息。如果隱瞞無效,相關責任人的第一反應是「百般狡辯」和「推卸責任」,直到驚動了最高層之後,相關官員才會出面認錯。然而,無論高層官員做出多麼嚴厲的指示,也無論他們做出怎樣的關切姿態,皆是為了儘量減少對黨權的負面影響和權貴們利益損失。


   所以,事件曝光後,中共官權馬上會採取兩手措施來降低負面影響。一方面,在中共高層的嚴詞問責下,企業召回、商品下櫃、官員道歉、責任人免職,但這樣的危機處理已經重復多次,並無實質性變化,因為這些處理僅僅是舊體制的惡性循環,根本沒有制度的改革和透明的監督,更沒有獨立媒體的「扒糞」,也就無法逐漸培育出公正的法治治理和商業道德。


   另一方面,中共處理這類危機的措施卻是嚴控:一、不允許任何媒體上頭條,而要放在新聞中的次要位置,往往是最後一條國內新聞。二、突出報導最高領導人的重視,黨和政府的關懷以及救治措施(胡溫關於毒奶粉的指示皆是頭條)。三、所有媒體務必統一口徑,只發表經過高層審查的資訊。四、報導要儘量刪繁就簡和避重就輕,甚至繼續隱瞞深層真相。五、不允許同步的連續跟蹤報導,更不允許慘烈場面的出現。六、加大報喜力度,以X淡報憂所引起的社會情緒(這幾天官方媒體加大報導中國政府與美國政府的救市行動及神七準備上天)。七、對事故的調查取證完全是黑箱作業,有選擇地或歪曲地公佈調查結果,違反司法程式正義而從重從速地處罰當局宣稱的罪犯。八、對有關官員的處分以及處分的力度,全視其與高層的親疏關係而定。


   正是在黨權為重而人命為輕的獨裁制度下,多少無辜受難的生命被獨裁制度兩次扼殺──第一次是人禍對生命的毀滅,第二次是謊言對亡靈的褻瀆。


   在中國,死於人禍的無辜者太多了,但在對生命的制度性輕蔑中,生命得不到尊重和愛護,亡靈也得不到起碼的尊重;在制度性謊言的黑牢中,亡靈們見不到真實的陽光,只能默默地死去發黴腐爛。


   在此意義上,「結石兒」之死,與其說是死於毒奶粉,不如說是死於制度之癌。在制度性癌細胞不斷繁殖和擴散的情況下,最大的毒源就是制度有毒。


   毒奶粉事件已經讓胡溫政權遭遇空前的信任危機,如果對該事件的問責仍然僅止於讓地方官當替罪羊,那麼其背後的高層瀆職和制度之弊就無法得到追究。如果以為靠胡溫發表「重要講話」就能解決問題,那就等於重蹈覆轍、惡性循環。如果胡溫從毒奶粉事件中汲取的教訓就是「加強公民道德、職業道德、企業道德、社會道德建設」,而仍然不敢觸碰深層的制度缺陷,那麼中國食品安全和公共安全問題也就無法得到真正的解決。


   儘管,國務院已經在九月十八日宣佈停止食品類企業實行國家免檢,總理溫家寶也做出道歉,國家質檢總局局長李長江也於九月二十二日宣佈辭職,由國務院副秘書長王勇接任,但行業性免檢制度的停止運行、總理的道歉、質監總局局長換人,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事關整個制度的權力監督問題,而必須進行還權於民、新聞自由和司法獨立的配套改革,權力才能在民眾的監督下真正服務於公益和民眾,道德也才能逐步提升、發揮自律作用。

九月二十一日於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