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衡照亮我的路
俞梅蓀

 

● 她一生都在拼搏,與厄運抗爭五十年,晚年為歷史真相發聲,為反右、維權吶喊。不屈的奶奶走了,堅毅的孫女劉荻還在奮鬥。


● 劉衡(右)和她的孫女劉荻。祖孫都是爭取新聞自由的鬥士。

二○○九年二月九日,右派兩代二十餘人在北京元宵聚會。右派前輩劉衡日前仙逝,反右維權隊伍痛失一員大將,大家為她致哀,並要我聯絡送別之事。下午,我來到金台西路人民日報社宿舍二十二號樓三○五室,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建房,從未裝修過的五十平米兩居室,水泥地和石灰牆,陳舊狹小簡樸,如此簡陋的住家在北京已不多了。


劉衡女兒劉靜把我讓進劉衡的臥室,十來平米的房間,有單人床、電視機和電腦,窗前鳥籠堛漱K哥不時模仿著劉衡的說話聲,打破沉寂。


這是我第二次來劉衡家,智者已去,睹物思人,傷感不已。她的家人對我並不陌生,說是劉衡常提起我,對我從事反右維權很讚賞。談到母親,劉靜緩緩道來......


意志頑強展現生命奇跡


多年來,劉衡因腿傷而不再出門,每天看電視,上網閱讀、寫作,收發郵件,十分忙碌,算是最老的網民。打開她的電腦,配置不高,網速也不快,這是她瞭解世界的視窗,海內外發生的新聞事件,盡收眼底,足不出戶,心懷天下,與民同悲喜。


一月十日,剛過八十八歲生日的劉衡,晚飯後照常上網,十一時許,關閉電腦就寢。半夜一時許,她突然大叫一聲,家人聞聲照看,她已不省人事,送到醫院搶救得知是腦溢血:腦幹出血,隨時可能故去,拖不了兩天。劉衡在昏迷中靠呼吸機和輸液維持生命,幾天後,腦幹的淤血被逐步吸收,情況趨於穩定,醫生驚歎其生命的奇跡。


二十多天過去了,劉衡的心臟仍在跳動,自身機體的能量消耗殆盡,全身浮腫,已無任何逆轉的可能。為減少其痛苦,在第二十七天(二月七日)下午四時,家人讓醫生撤下各種導管,她終於平靜地踏上天堂的歸路。


劉衡曾留言,喪事從簡,不搞送別,遺體捐獻。她的腎原本要移植給別的患者,終因其消耗的時間太長而不行了。


她坦蕩蕩的來,坦蕩蕩的去。從一九三九年參加中共革命以來,出生入死,一生都在拼搏,尤其是在反右派運動中因說真話蒙冤受屈,與厄運抗爭五十年來錘煉意志,頑強活著;晚年為歷史真相發聲,為反右維權吶喊;病危之際,與病魔抗爭,與死神搏鬥,直至全身機能衰竭,心臟卻仍在跳動,似乎是反右維權沒有進展而咽不下氣......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九死一生的堅不認錯的右派


劉衡在最後的日子裡完成了回憶錄。她這樣介紹:「各位戰友、朋友、難友:我叫劉衡,八十七歲的老新聞工作者,一生受盡苦難,為拒絕遺忘,留下歷史,特將幾十年來所承受過的災難與不幸寫在三十餘萬字的回憶錄裡,書名《直立行走的水||一個「頑固右派」記者的苦苦抗爭》。其中還有對劉賓雁、王若水等難友的回憶文章。」


書中記錄她九死一生的遭遇,如何在自己的血泊裡站立,與命運抗爭,長期不懈。


劉衡被當作「敵人」後,在單位的閱報公告欄不斷貼出思想彙報:「我不能說謊,因為我面對著的是親愛的黨。我十六歲就開始把您尋找,不怕生命的危險。我把命運和您連在一起,跟著您踏過千山萬水。我要變成您的一顆細胞,怎麼能把您欺騙?!」


她是北京新聞界出了名的「頑固右派份子」。她一直堅持說:「我有什麼罪?不就是響應毛主席號召在整風中說了幾句老實話,說老實話叫犯罪嗎?」正因為她「癡心不改」,堅持說真話,結果丟掉黨籍、丟掉工作、丟掉家庭,受盡劫難,卻從不後悔。


劉衡的回憶錄在校訂時,家人建議把涉及敏感的人和尖銳的詞刪去。她說,在那個混亂渾噩的年代,許多人都會作出蠢事,包括自己,但不應該迴避。書中的每一字,都是她親手敲出,自己校訂,從而留下反右派運動對知識份子長期迫害的活生生歷史。


新一代傳人孫女劉荻


二○○二年十月,北京師範大學心理學系二十二歲學生劉荻,以「不袗老鼠」網名常在網上發言,筆鋒尖銳,針砭時弊,被以涉嫌「危害國家安全」被捕,羈押在秦城監獄。網民驚詫,聯名呼籲營救,遂成為一時熱點。


劉荻與劉衡同住,警察來抄家,劉衡很憤怒。警察說,你是不知道劉荻犯的罪有多麼大。劉衡反駁道,我了解孫女,她能犯什麼罪?劉衡聽說劉荻拒絕承認所謂「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拒絕交代所謂罪行,感到欣慰。八十二歲的劉衡在應海外媒體採訪中,要求當局依法辦事。她奮力營救劉荻,與張思之大律師書信來往,要為劉荻作無罪辯護等。海內外知識界和眾多網民不斷發起營救劉荻的聲援活動。劉荻被羈押一年後,當局迫於各方壓力,免予起訴,將其釋放。劉衡準備把整個過程撰寫成《營救孫女劉荻》一書,因突然離去,未能實現。
劉荻出獄成了無業的邊緣人,多年來致力於憲政民主,參與維權活動,成為公共知識份子。我見樓下有一輛警車,一問方知,新年期間劉荻被日夜監控,往返醫院探望奶奶劉衡,警察都要全程陪同。家人說,當初警方如不非法加害劉荻,她正常畢業,參加工作,根本不會涉入維權領域,如今卻傳承劉衡的苦難與抗爭。不屈的奶奶走了,堅毅的孫女還在。


嚴厲譴責偉光正支持十七大上書


一九八一年,聽說《人民日報》社因反右慘遭迫害的記者劉衡,恢復工作後,自強不息,很出成果。二○○七年春,我隨三位右派老人到劉衡家見到她。因未預約,正好有來自瑞士的大學生在採訪,我們稍坐片刻便告辭。


當年悲壯慘烈的反右派運動,是從一九五七年六月八日人民日報社論《這是為什麼》開始的。在五十周年之際,我邀劉衡參加「嚴厲譴責反人道反文明的『六八』社論」的右派老人討論會。沒兩天,她發來書面發言如下:


我沒想到,「六八」社論發表後,黨媽媽竟成狼外婆,吃掉了自己的兒女。我在勞動改造的二十二年裡......我更沒想到,五十五萬右派份子的深重苦難,在「改正」的皇恩浩蕩歡呼聲中,竟輕描淡寫地過去了。這要比我們付出的慘痛代價更為可悲!儘管我們的青春、事業、家庭、生命等許多損失已無法補償,但是諸如補發工資等能夠補償的損失卻也被拒絕。黨如果不敢正視自己走過的艱險曲折之路,能夠變得偉大、光榮、正確嗎?只會使「偉光正」成了人們嘴上的笑談、諷刺、咒語。  她主動約來川、陝、粵等地七、八位一九四九年以前參加革命的右派老人書面發言,內容之悲壯勇烈,大大豐富討論會內容。


二○○五年十一月,山東大學附中教師李昌玉等五位右派老人發起《要求平反右派冤案,補償物質和精神損失》向中共中央上書,全國右派老人及子女近四千人簽名連署。不僅杳無音信,李昌玉卻被警方兩次抄家,其他人被監控。


二○○七年三月,劉衡等六十一位北京右派老人發起《為紀念反右派運動五十周年致中共中央、全國人大、國務院的公開信》,全國右派老人兩千餘人連署。半年來,同樣沒有回音,幾位經辦人和我卻多次被警方盤查、跟蹤、監控。


為此,二十多位右派老人準備上書即將召開的中共「十七大」,委託我起草和經辦,幾易其稿基本完成。右派老人受到當局壓力,不斷有人退出,直至「十七大」召開的前兩天,簽名者全部退完。我本人在「十七大」召開的半個月之前,已被警方日夜監控在家中。


在我陷入困境,上書幾近夭折之際,劉衡多次發來電郵,詢問進展情況並加以鼓勵,使我振作起來,用鄰居家的電話和手機,重新徵集簽名。任眾、蔣綏敏、陳奉孝三位代表兩千人提出上書在網上發出。


未悔人生雖九死,獨留史筆待千秋。劉衡的去日,是我的農曆生日,我有幸得到她的教誨與傳承,她的生命之火照亮著我們前行的路。


二○○九年二月二十日

 

劉 衡(1921-2009)
女,1939年在國民黨統治區參加中共,1941年進入陝甘寧解放區,1945年在延安從事新聞工作;1957年,人民日報社的記者右派分子,因一直不服而被勞動改造22年;1978年被改正,1981年當選為人民日報社好黨員,1982年當選為中央直屬機關先進工作者,1983年當選為全國婦聯第五屆執行委員會委員,被授予「國家級有突出貢獻專家」稱號,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