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香港三家村小集團
梁慕嫻

 

● 編者按:本文是作者回憶港共在毛時代的階級鬥爭經歷的下篇。重現當年在香港這塊自由土地上,毛毒流播滲透的生動場面。令人尋思的是,港共那批從無反省的毛派份子不少竟是今日治港的骨幹。


● 文革時學友社領導人葉國華(左五)曾是階級鬥爭的推行者,去年和新知舊友合影。

在學友社眾多的階級鬥爭事件中,令我最傷感、最難忘、必須沉重地記錄下來的,莫過於戲劇組的《三家村小集團事件》,一宗傷害最大也極為荒謬的案件。


張懷的戲劇才華被文革批判糟塌


學友社的戲劇組成立較早,一直由張懷當導演,於一九五六年至六六年的十年間曾有過輝煌的成績,在香港藝壇上作過一定的貢獻。在我出現在學友社之前的一九五六年,他們已經參加過青年會舉辦的第一、二屆戲劇展覽,演出了古裝話劇《林沖夜奔》和《高漸離刺秦皇》共四場,觀眾達五千人。一九六二年又在娛樂戲院以四幕六場古裝劇《釵頭鳳》響應《華僑日報》舉辦的救童助學運動義演,而這時我已是學友社常務委員會的委員之一。那一首陸游在悵然萬狀中賦出的 《釵頭鳳》,纏綿悱惻,對他那殘缺的愛情所表達的絕望之情令人心碎,讓我這個沒有多少古典文學根底的香島中學畢業生留下深刻的記憶。這是一台初具規模的劇作,小馮飾演的書生陸游清雅倜儻;小江飾演的老角唯肖唯妙;還有一眾丫環老僕濟濟一台。唯獨美中不足的是尚欠一位花旦。在社內找不到適合人選,張導演請來外援,扮演了唐慧仙一角。


不久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張懷終於在戲劇組內找到一位花旦,在六四、六五年間於大會堂演出的時裝劇《郎才女貌》及四幕五場三景大型古裝劇《如姬》中扮演主角,她就是跟隨葉國華來社的葉淑儀。她身材高挑窈窕、五官細膩精緻、樣子甜美而漂亮、舉止溫文爾雅,是一塊可造之材。在兩齣劇作中都有優雅流暢的表演,我內心充滿期待。隨葉國華來社的還有張綺玲和沙氏姐妹都在劇中飾演一角,加上一批青年學生,至此戲劇組可說是人強馬壯,可以在藝術上再攀一層樓了。


聽過張懷的一次戲劇講座,講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現實主義戲劇理論,這種表演理論追求逼真,如同生活。要求演員深入角色、活在角色中,讓我畢生受用。甚至早前高行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我也能把他的現代主義戲劇理論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作一比較,很有收穫。我常常喜歡坐在排練場邊觀看他們排戲,感受一下張懷如何像魔術師般把一群年青人訓練成似模似樣的演員,從中得到無限的樂趣。看著張懷古裝、時裝、悲劇、喜劇地在藝術上不斷的探索,演員在他的悉心調教操練下正日趨成熟,我滿心歡喜,常常夢想著這個戲劇組可以發展成半專業的劇團,在香港戲劇活動中出一分力。


可惜好景不常。這時毛澤東的號召「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已經形成一股陰風,一陣緊似一陣地吹遍神州大地。批《海瑞罷官》歷史劇;批《燕山夜話》;批《三家村札記》等等,毛已奏起那毀滅一切的文化大革命的前奏曲。港澳地下黨當然也惟恐緊跟不力,組織黨團員和積極份子上韶山、上井崗山朝聖,不斷挑動階級鬥爭的神經,發動「澳門一二三」事件。學友社也不例外,領導人大姐(梁煥然)也在窺探階級鬥爭動向,搜捕階級鬥爭對象,終令戲劇組首當其衝,成為階級鬥爭的重災區。此時張懷被嚴厲批判,說他所搞那一套都是封資修戲劇、是大毒草、毒害青少年。無法抵抗階級鬥爭意識形態的壓力,他終於投降,在六七暴動期間所組織的「文藝戰鬥隊」中導演了一齣《主席恩情比海深》,為毛唱讚歌。在普慶戲院上演,得到上頭讚賞,應工會邀請演出多場,對左仔學生影響不小。但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導演卻從此消失,而我的劇團夢也就此幻滅。


我存有張懷於一九七四年寫的一封信,內中有一段他對我的感念:「說實在的,我對慕姐(即筆者)向有敬仰之情,在以往的日子裡,芸芸眾友之中,就算她是最瞭解我的,或者說是賞識我的,『士為知己者死』這句話儘管如何批判,我還是這麼說的。回憶自我離『學友』後這幾年間,只有她一人是仍然一片真情地、熱烈地、歡迎我回去的,其他都是虛偽的,甚至是仇恨的,這一點我體會得到,你們未走之前,我的確還有多少留戀『學友』,到今天真個是『一了百了』了!」我與張懷理念相通,惺惺相惜,可惜......


葉淑儀被葉國華冒犯真相成謎


就在《如姬》演出後不久,大姐通知我必須到戲劇組的核心組看看,他們有些不大對勁。通知我是核心組而不是核心黨組,也沒有說明要接關係,這一定是特殊情形下的權宜處理的方法。我茫無頭緒,只好遵命前往參加他們的會議。到會一看,我呆了一陣,這裡共有四人:葉淑儀、張綺玲、鄧梓煥和老張。我觀察和推算一下, 這四個人各自分別隸屬不同的領導人,彼此沒有從屬關係,不知為何發展成這樣的一個群龍無首、各自為政、貌合神離的畸形組合,怪不得要我來看看了。葉淑儀和張綺玲隸屬葉國華領導(葉則隸屬盧壽祥),他們一進學友社我便知道了。老張的幕後是大陳(歐陽成潮),是從許多蛛絲馬跡中洞察出來的。鄧梓煥是漢華中學超齡學生,隨李綺玲來社,當時並未入黨,只是積極分子,後經由柯其毅發展其入黨。(除老張外其他三人現仍在為黨工作)。所以我曾說,葉國華一進入學友社就領導了半個戲劇組。那時我知道在這個非正常組合中,我將無所作為,也沒有解決問題的權柄,相信領導人的心思只是要求我瞭解情況向她匯報,我開始做了一個打小報告的人物。


葉淑儀在會議中的表現,令我非常驚訝。她也是幹革命的?她不像。她刁蠻任性,沒有原則。不喜歡的話,會發小姐脾氣,隨時可以躺在床上不起,令大家拿她沒法,與舞台上的她判若兩人。她是怎樣走上這條革命之路的呢?我擔心她如何能走得通這條艱難曲折的革命道路。


有 一天大姐告訴我,葉國華犯了嚴重過錯,冒犯了葉女,希望我關心一下,我這才知道了他們的關係。大概是領導人的建議,他們兩人都曾分別到訪。葉國華雖對著我流淚認錯,也沒有引起我的感動。作為一個男人,欺負弱女子,作為一個革命領導人,侮辱下級。人格、品德這樣的基本為人之道都喪失了,還有甚麼資格講黨性、講革命、我無法接受。但是我卻非常同情葉淑儀,她來見我,在我家過了一夜。因不同組織關係,我和她未能盡訴衷情,只能寄予無限的同情和安慰。我始終沒有追問過那件冒犯事件,是不忍,估計她亦難於啟齒。她那深深地被傷害過的憂憤的面容,我無法忘記。


因為參加六七暴動,葉淑儀沒有考進中文大學,年屆中年後才取得英國某大學學位。她的青春歲月就是這樣白白地被地下黨浪費掉,我常常掛念著她。八十年代末她來溫市探望我,曾有一次敞開心扉的長談。她對自己痛苦的遭遇並不甘心,對葉國華充滿恨意,提出應該有人寫下揭露的文字,令我非常鼓舞,以為她對中共政權犯下的罪行已有一定的認識。誰知我搞錯了。幾年後,當我托人把第一篇關於葉國華的文章傳給她看的時候,她已轉向不同意我的文章。原來她只恨葉國華不恨黨,已重投地下黨懷抱,且當上培僑中學副校長繼續為黨工作,令我非常失望。後來我想了一下,覺得完全可以理解,她沒有別的路可走,接受地下黨的安撫是唯一的出路。她終於靠著黨在社會上找到一個位置,安頓了自己,我還能有甚麼可以說的呢?


葉淑儀領導過六七暴動期間的「巴富街中學鬥委會」,其中有一位盧永泉,多年前是接替楊偉舉而當上「民主建港協進聯盟」,即民建聯的總幹事。有人說他現仍是民建聯的大管家,值得有心人特別留意。相信他是葉女所發展的地下黨員。


港共處心積慮潛入教協企圖奪權


張綺玲(原名張燕萍)則是香島中學畢業生,我對她知之不多,未曾有過單獨聯繫。在核心組中的她是一個循規蹈矩,沒有異議的人。她性格深沉不易外露, 是地下黨最喜歡的一種黨員,而她也是最忠心最聽話,為黨工作至今不變。離開學友社後,她主要從事普通話教育,並領導一個地下黨組潛入「教育專業人員協會」(即司徒華創辦的教協。成員包括宋樹材、趙善炬、羅平及張等共六人)進行窺探並意圖奪權,其中趙善炬及羅平都曾當過副會長,張綺玲和趙善炬現仍是教協監事會成員。不過至今為止他們並未奪權成功。我知道在整個民主陣營中,地下黨認為教協才是他們的心腹大患,曾經派遣過不知多少黨員進入教協活動,我現在所披露的相信只是冰山的一角,今後仍會繼續。此外張亦積極兼顧學友社社友的發展活動,幾乎所有活動都見到她的影禲C


至於鄧梓煥,知識水平只及小學程度,體態粗豪,是工人大老粗的樣子,任職印刷廠收帳員,後在學友開辦電工班。我不知道他為甚麼被送來學友社這個學生團體,在這裡他無法找到合適的結婚對象。他向我訴過苦,而我卻愛莫能助,我也聽過不少女孩子投訴他胡亂追女仔。最後由大姐作主勸服一位大齡未婚的高級知識分子灰線地下黨員許配給他。這是典型的黨主婚姻,我當時感到非常可怕,無法想像他們將如何相處。那位女士名羅玉燕,港大畢業,曾任教於思明中學,也許現仍在葉國華的太太陳保瓊為校監的耀中國際學校任職。鄧離社後一直從事黨的基層工作,曾當過某地區的區議會議員。


在戲劇組的這個核心組中,我瞭解到不少情況。原來全組的組員中,除隨葉國華來社的葉氏、張氏、沙氏的兄弟姊妹等一串人等之外,尚有潘氏、江氏、梁氏、和曾氏的兄弟姊妹共約十多二十人,均被學友社多彩多姿的學生活動所吸引而自動入社。核心組在暴動前討論到階級鬥爭情況時,已開始由葉女和張二人提出懷疑潘江梁三氏是階級敵人。她們的疑點根由又是由葉國華那邊傳出。葉不惜一切地搜尋階級鬥爭對象,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且看看他如何掄起那大棍子,敲打著這個戲劇組。


葉國華在學友社搜尋階級敵人


在《如姬》一劇中飾演魏王的小潘是潘氏兄弟姊妹的大哥。傳來的罪證說是小潘有意追求沙氏姊妹中的姐姐,而這位姐姐是黨員,正是葉國華的人,於是引起牽連大波,認為是小潘這階級敵人要引誘姐姐乘機打入共產黨內。本來只是一件青年學生社團常見的感情事件,小潘絕沒有想到自己已踏上地雷,觸到葉國華的神經,入侵他的地盤勢力。於是被上綱上線,打成階級敵人,真是無中生有的冤案啊!潘氏全部兄弟姊妹同時受罪,小妹由張綺玲作主轉送漢華中學就讀,算是一種處理,但在漢華她也沒能擺脫階級敵人的陰影,一直受到岐視。
江氏兄弟姊妹就更加冤枉,只因大哥小江是帶引小潘入社參加活動的人,於是也得株連九族同被打入另冊。而根據他的作風和出身,較似國民黨人就被封為「國民黨特務」。在眾多的受害者中,小江是我接觸最多的人。他沉實穩重、樂於思考、有領袖才幹。當初看他在《釵頭鳳》一劇中扮演老角的出色演出,我已有些驚喜,後來又看到他的一篇散文,描寫獅子山的形狀,很有哲理思想,留下深刻的印象,決定培養他成為骨幹積極份子,已經當上常務委員會委員。他被打成階級敵人之後,我仍關心他、探訪過他。可惜彼此已有心結,互相防範,無法再有任何溝通了。


關於梁氏兄弟姊妹的罪證就更離奇。說是因為他們的父母,一位是官立中學主任,一位是官立小學校長,都表現愛國,送子女來社參加活動是有所圖謀。正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官校教師郭全本愛國成罪證


共產黨不相信官校教師竟會有愛國的,似乎愛國是共產黨的專利。


為要說服我們這些黨員,地下黨以英皇書院的一位教師郭全本為佐證,不斷告訴我們這位郭老師上課不怕談愛國,他夠膽在這間官校內顯露愛國報紙、書籍,而不受港英政府干涉,一定是港英特務,裝扮愛國姿態吸引學生。官校教師愛國就成為罪證,於是把他打成反革命。
多年後,因郭全本老師過身,我看到潘銘燊的一篇文章〈大寫的人〉,他說:「郭老師儒雅之餘,更多流露激情。我們在班上常常感受到老師熱愛祖國,崇尚中華文化。母校英皇書院特多愛國志士(例如陳毓祥先生)難道不是由於老師的薰陶嗎?國家、人群需要的是老師這樣不向邪惡妥協的,頂天立地的『大寫的人』」可見, 郭全本老師的確非常愛國,而港英政府是允許他們存在的。


共產黨的愛國與這些老師的愛國本質上的不同在於共產黨的愛國是要引渡你去愛黨,是扭曲的、是陷阱。這些老師則是有脊梁,有公義、有獨立思考的愛國,是天然的、純真的愛國。我稱他們是「愛國獨行俠」。共產黨最怕這種人,既然無法招安收編,就索性把他們打成反革命。我記得當時有許多這樣的大學生、學者、教師。梁氏兄弟姊妹的遭遇是由此而起。


所有這些情報由我及盧壽祥向大姐主持的核心黨組匯報,確定潘江梁及其兄弟姊妹均為階級敵人,故又稱「三家村小集團事件」,回應北京的三家村批判。曾氏兄弟姊妹未被落案,因為他們有一個姑姐在港九工會聯合會,即工聯會任要職,有個紅後台,正是根正苖紅便免於受罪。幸好這裡畢竟是自由法治的香港,任葉國華等地下黨人如何胡天胡帝,也不能像大陸文革那樣打人殺人、禁閉勞改。核心黨組只能用隔離手法離棄他們,無論是大小型左仔大會,各種行動如遊行等,都沒有通知 們,更沒有讓他們加入「鬥委會」。這十多二十位熱血青年,感受到親共輿論的渲染,革命熱情一發不可收拾,雖被隔離,仍自發地緊跟形勢,曾經自己組織沒黨領導的鬥委會。至此戲劇組便完完全全地被葉國華及地下黨人所摧毀。


有愧於當年未為小江辯護


大約是六七暴動後,有一天,老林(梁松明,前領導人)突然到訪。對我說,小江已經參加了一份刊物《青春》的工作,而老林正是這份刊物的負責人,他的專程到來 是要向我查證關於小江被打成反革命一事。他說小江工作積極,表現很好,是一個好青年,他想發展他成為黨員,礙於學友社「三家村小集團」的定案而受阻。他要求我作證,重新評定小江不是階級敵人,為他平反。我想了一下,把當時決定的經過說了一遍,卻並未說出「小江不是階級敵人」這一句老林希望我說的話。老林說: 那麼你是不願為他平反了,你知道你這樣是阻礙一個青年的進步,扼殺他的前途嗎?我只瞪著他,沒有再說話,把個老林氣得半死,拂袖而去。我始終無法知道小江最終有沒有入黨,狼奶的發酵使我當時沒法推翻黨的結論,我是對黨負責不是對人負責。我錯了嗎?我一直思考,把這個問題帶到加拿大去。


直至在加拿大這個自由 法治的資本主義社會生活多年後,我學會了「無罪推定」(presumption of innocence) 這道理,才完全釋懷。根據陶永強律師的《實用法律指南》撰述:在法庭上,被告罪名未成立之前,他是被視為無罪的。控方提出的證據必須使法官沒有合理的疑問,只要法官仍有合理的存疑,被告便應判無罪,目的是保證不會誤殺無辜。(編按:無罪推定是現代法治之刑事司法通行的重要原則,即「未經審判證明有罪確定前,推定被控告者無罪」,是國際公約確定和保護的一項基本人權)沒有確鑿證據,小江就是無罪的,可疑人物不能定罪。中國六十年運動中大大小小的階級鬥爭案件,都與這個問題有關。我豁然開朗了。衷心地向這些潘氏、江氏、梁氏的兄弟姊妹們說一聲對不起,特別是小江,我的確錯了,在此懇請他的原諒。不過以現在的觀點看,如果我當時真的阻礙了他的入黨,那未嘗不是一件幸事,但願他終於逃出了共產黨的魔爪。


其實,我不是完全沒有質疑過階級鬥爭這理論的,我最終的被說服是因著《共產黨宣言》的:「一切過去社會的歷史是階級鬥爭的歷史」,及毛澤東的《矛盾論》:「社會變化主要地是由社會內部矛盾的發展,即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矛盾,階級之間的矛盾推動了社會的前進。」這些令我當時不懂得爭議的理論。既然社會發展因矛盾,特別是階級矛盾而起,為推動社會前進,自然地要搞階級鬥爭,要找尋階級敵人了。但是,當中共提出「階級鬥爭,一抓就靈」 即所謂鬥爭的哲學的時候,它已由社會哲學思想僵化成教條,已經功利化,工具化,而變成政治手段,使我開始質疑。


在加國生活後,我發現這裡有階級存在,卻沒有鬥爭,社會發展的動力不是階級鬥爭。資產階級不是剝削剩餘價值,而是與無產階級共存共享,妥協和解,達至雙贏的局面。我認為,自由,這天賦的稟性,才是人類社會發展進步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