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斷冒泡的中國
凌滄洲

 

四月,在北京鐵色的俄式圍牆外
古中國瓦黃色屋頂下
皇城正上演波濤壯闊的活劇
一批批訪民如飛蛾撲火
等待名校名「叫獸」的治病
讓本已揪緊的權貴維穩之心
又噗通噗通如井桶上下竄動

這是有病的大地
壅塞的申訴機制培養出無數哀民
無數申訴者鳴冤者風塵滿面
受盡人世淒涼與折磨
只為在皇城中討個公道與說法

我親眼目擊過那樣的「訪民」
北方冬天的奇寒中
年邁夫妻蜷縮在大院高牆的牆根
取暖的野火如孤魂遊曳
他們也曾作為兒女
現在可能是父親母親或是祖父祖母
是誰?把他們逼入皇城
當萬家燈火團圓之時
他們席地而眠在寒徹的風中
期盼一個永遠等不來的青天

有病!究竟誰病得不輕
三月裡群醜們曾登台演出
聚光燈下脂粉撲簌
三月裡曾謊言與馬屁齊飛
鶯鶯與燕燕共舞
最華麗的山寨要動用無數警衛清場
柳腰婀娜,金蓮生輝
幫閒的半老徐娘
兇蠻的官場戲子
稱鹹豬手為好幹部的委員
提出雷人提案的代表
臨陣而逃的跑道懦夫
終於雲集,為屁民們上演輝煌的劇碼

而在劇場之外,那些鳴冤者
千里進京,只為悲憤赴死
農藥,自盡
火光,自焚
電線杆,看板上鳴冤表達
千年未見的訴求方式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廣場、西單
當鳴冤傳單如雪片般落下
金水河,金水橋
如同煮餃子般的跳下
天安門城樓,孕婦
未出生的嬰兒也要目擊人世的悲劇嗎

這是春天的序曲
無聲的中國,有聲的表達
儘管當地報紙可把這些消音蒸發
突然平地又一聲雷爆
「叫獸」荒腔走板為河蟹代言
要把這些鳴冤者送入精神病院

其實還用把這些鳴冤者送進去嗎
此地早就像個瘋人院
應該把所有異議作家、學者關進去
好讓全世界人相信
瘋人院外的人都不是瘋子

不只是「訪民」們想怒吼:
「我要找叫獸治病!」
但「訪民」們卻走上街頭前沿
還有什麼比街頭更令權貴發抖的呢
在深宮中可以像鴕鳥露出屁股
不斷炮製各種扭曲真相的辭彙
捂住所有資訊傳播,一手遮天

這是不斷冒泡的中國
難道只有科學家、詩人、瞭望者
才能感到火山熔岩上升的溫度
四月,沉寂多年的地底
一種叫「訪民」的東方物種
隨著「叫獸」的一聲嘶鳴
喚醒了該物種沉睡的神經

沉睡多年的街頭政治序曲
正由此一物種慢慢拉開帷幕


○九四年四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