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篇宏文見證紅色王朝
傅國湧

 

● 六十年來有周鯨文、陸鏗和李慎之在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慶典時,為中共王朝作出深刻的觀察與剖析。今天的盛典不過是給一個腐敗墮落的王朝作一次盛大的裝修粉飾而已。戲總是要落幕的。

在鮮花、笑臉和舉國媒體的眾口一詞中,盛典正大張旗鼓地展開。六十年來,這片大陸開滿了燦爛的鮮花,男男女女都生活在甜蜜蜜之中,絕對權力充滿了榮耀的光環,一切都因著它的恩賜,一切都是它的創造。它無所不能、籠罩大地,它主宰萬物蒼生,生殺予奪,並用一切大話、謊話和好話裝飾起來。鋪天蓋地,日日夜夜地重複,於是形成了真理,和愚民眼中的絕對真理。

六十年慶典只是一個裝修工程

  一個王朝的六十年慶典越來越近了,舉世罕見的閱兵式,用狹隘民族主義點燃起來的那種熱情,都將鋪開。王朝將驕傲地展示自己六十年來的成功、輝煌,無往不勝,一貫正確、繼續正確。在絕對權力的手裡,歷史真的像一團柔軟的麵粉,可以隨意拿捏。六十年來,這個王朝犯下的罪孽,經歷的曲折,那些血雨腥風,人民所遭遇的一切不幸,都被鮮花遮蔽起來,都被油彩塗抹了。其實,作為一個依靠暴力建立起來的王朝,早已走過了高歌猛進、認定自己真理在握的時代,只剩下了裝修,利益驅動之下的裝修衝動。權力集團成為史上最強大的裝修公司,具有超級的裝修能力,什麼都能裝修,也把裝修當作了最高的政治追求。

  這是一個可以用裝修命名的時代,歷史被精心地裝修,現實也一天天地經歷著裝修,政治生活中滿是裝修,私人生活也處處在裝修,人的本性經過裝修,變得面目全非,連自己也不認識了。古老的大陸在修裝中悄無聲息地淪陷,我禁不住產生一個問號:裝修,裝修,在裝修中生,也將在裝修中死嗎?

  盛典,就是要以高大全形象,展示自己的無限風光,顯示統治的威嚴和不可挑戰,同時向外部世界顯擺武力、國力和人多勢眾,極權主義總是要通過這樣的盛典才能安定自己的心,讓自己相信自己的強大、穩定、永遠不會垮台。總之,就是要不斷以這樣的儀式來自我確認,證明權力的在手。這樣的盛典說到底只是一個裝修工程,或者是一次小小的自慰,面朝世界的又一次意淫罷了。

  六十年,很長,也很短。對於一個生命來說,六十年幾乎就是一生了,六十年,一個不遵從文明規則的統治集團可以犯下多少罪行,可以奴役多少生靈,可以糟蹋多少山河,可以毀壞多少文明,可以將一個龐大的民族翻幾次烙餅。在漫長的編年史中,六十年有時只能算一個零頭,六十年確乎太短暫了,如果沒有人民的幸福,沒有值得誇耀的創造,六十年可能只是一支插曲,一個過渡時代而已。歷史之所以令人敬畏,就是它歸根結底不是掌握至高權力的人任意書寫的,一個腐敗墮落的時代即使裝修得多麼漂亮,在歷史中也只能是一堆糜爛和平庸。歷史的審判也許會來得太晚,在一個資訊時代,在一個民族再也不能關起門來自我陶醉的時代,用不著等待歷史的審判,就在權力致力於裝修的同時,我們也可以寫下對這個時代的真實感受,洞穿一切鮮花、謊話和大話,在可詛咒的地方擊穿這個可詛咒的時代。

  六十年來,不斷地有人這樣做了,他們留下的聲音就是最有力的見證,也是提交給歷史法庭的最重要的證詞。這些聲音證明了一個民族的生生不息乃是因為有這樣的人,他們不屈從於驕橫的權杖,他們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聽,用自己的腦袋思考,他們在鮮花中看見骷髏,在盛世中看見腐朽,在不可一世的宏大盛典中看見衰微和淒涼。他們總在為這個民族尋出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即便在黑暗中也要袒露內心真實的亮光。

周鯨文一九五九年驚人的見證

  一九五九年,紅色王朝十周年,世人看到的是有盛大的閱兵式,宏大建築的獻禮,遍地的饑饉,餓死人的人禍卻在暗地裡悄悄蔓延。這一年,一位曾真誠相信共產黨的許諾、與共產黨攜手打天下的民主黨派要人在香港出版《風暴十年||中國紅色政權的真面貌》。他叫周鯨文,曾是東北大學校長,中國民主同盟中常委、副秘書長,他是一九四八年十二月毛澤東、周恩來電召北上共商國是的八個人之一,其他七人分別是李濟深、沈鈞儒、章伯鈞、馬敘倫、陳其尤、郭沫若、茅盾。那次唯他一人沒有應召,直到一九四九年三月才隨民盟總部北上。他出席開國盛典,擔任政務院政治法律委員會委員。在京八年,他的親身經歷使他做出了出走香港的決定,並寫下這本書「向歷史作證」。此書一經出版,就受到歡迎,半年內重版,而且出了日文版和英文版。

  周鯨文這本三十八萬字的回憶錄,將紅色王朝第一個十年的真實內幕首次呈現在世界面前。他目睹了土改、鎮壓反革命、抗美援朝、三反五反、思想改造、司法改革、貫徹婚姻法、反胡風、肅清反革命......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每個運動幾乎都浸透著血和淚,特別是他參加的司法改革運動,更使他看清共產黨的本質。獨佔經濟制度造成的鋪張浪費和生產上的低效,特權階級的奢侈腐化的生活服務,以及帶給國人的災難,都令他驚心。「人民公社」把善良的農民剝奪得一無所有,這是有史以來登峰造極的一幕。統一思想、指鹿為馬和焚書坑儒帶給文化上的浩劫,實際上沒有等到文革,在第一個十年就已經展開。作為民盟的重要負責人,他與毛澤東、周恩來等人都有直接接觸,對於他們如何利用統一戰線的法寶,花言巧語騙取民主黨派上船,與他們共建所謂聯合政府這一幕看得尤其清楚。

  就在一九四九年政協會議期間,說到選舉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問題時,江山在望、毫無懸念的毛澤東說:「在選票上每個人有自由選舉權,在選票上圈定什麼人都可以,不過他抹了不想選的人名以後,最好別寫西門大官人。」在場的人因此紛紛誇毛幽默。就在這次會上討論通過了具有臨時憲法性質的《共同綱領》,其實所謂討論,無非是在文字上的「之乎者也」之間,文本的內容都是不許刪動的。會上代表發言,也都是先擬好,然後交大會主席團看過批准。共產黨稱這之為「新式民主」,特點是「背後協商」,具有特別的優越性。

  政協會議開過之後,毛澤東被擁上大位,那麼多民主黨派似乎太多了,他想取消一些, 剩下民盟、民革、民建三個,計畫將救國會、農工民主黨、民主促進會和九三學社取消,合併到民盟,將致公黨合併到民革。後來毛澤東一想,這樣合併於他一損,外邊一定說他過河拆橋,拉完磨殺驢,因之他說:既然開銷差不多,為何不多掛幾個招牌,看來也火熱。

  從那時起,懷抱一腦子民主夢參加聯合政府的周鯨文開始漸漸清醒,在未來的年月裡,他進一步看清楚:黨是光榮、利祿、權力集於一身的,是一切私人利益的源泉;於是在紅色政權下,有很多的人想進黨,而且也入了黨。作了黨員就一登龍門聲價十倍,便處處有利可圖,有權可施,有氣可吐。他於是選擇逃離虎口,並把自己知道的這些寫出來。

陸鏗一九八九年的深入分析

  一九七九年,以敢言聞名的記者陸鏗,應胡菊人之約,為《明報月刊》的「中共建政三十年專輯」寫下一篇萬言長文〈三十年大夢將醒乎〉。此文被稱為「三十年來反共最惡毒的一篇文章」,一經刊出,即引起轟動,台灣方面認為是瞭解大陸最有說服力之作,軍方及時印發給軍官閱讀,美國國務院都來打聽作者是誰。當時,陸鏗初到香港,家人都還留在大陸,心有餘悸,不敢用真名,署名「陳棘蓀」。還是擔心遭打擊報復。結果傳來消息,此文被鄧小平看到,說:「態度是好的,觀點是錯的。」陸鏗回憶錄回首生平,對這一幕記憶猶深。

  文章說,三十年的歲月,兩個字就可以概括:血和淚。為甚麼共產黨還不垮台呢?這是因為當前大陸上還沒有一個成氣候的政治力量,更不用說可與中共抗衡的政黨了......另外一點,不可忽視的,在大陸還有不少人對鄧小平存著一定的希望。陸鏗對於鎮壓民主牆運動深感失望,北京民主牆這把火,是大陸這個彌漫著冷漠、麻木、不信任的社會主義沙漠中難得找到的一小塊綠洲。......是中華民族的尊嚴與自信尚未被毛澤東毀滅的一點象徵。......這難道不正是鄧大人所應該珍視的嗎?他毫不諱言地指出鄧的局限:鄧小平雖然早年在法國留過學,吸收了一些民主自由思想,但他到底還是共產黨人,馬列主義滲透了他的靈魂。對於毛澤東的胡搞一氣,他是反對的,但對於共產黨的一套,他還要堅持。鄧在一九八九年的抉擇可以為他的判斷做一個有力的注腳。

  陸鏗以一個新聞記者的眼光,不僅對當時中國面臨的問題,特別是走後門現象,和只求保官位、為自身牟利的龐大幹部集團,做了深入和清晰的分析,而且看穿了中國問題的本質,其實最主要的矛盾還是廣大人民群眾要求變革和中共堅持四個原則的矛盾。即民主和專制或曰獨裁的矛盾。這一主要矛盾將支配今後大陸的形勢。矛盾的主要方面則是中共領導層。隨著中共領導層對毛澤東思想的堅持和靈活運用,矛盾將時而尖銳,時而緩和。這一判斷,時隔三十年仍不失現實意義。

李慎之一九九九年的沉痛祈求

  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七十六歲的李慎之寫下他一生的歡樂與痛苦,希望與失望,以及一點卑微的祈求,就是實行民主。他希望掌權者主動推行政治改革,學習蔣經國,開放報禁、黨禁,在市場經濟之外引入議會民主,他認為條件已經爛熟,也是中國最理想的前途。

  此時,紅色王朝已經褪色,如果說五十年前周鯨文出《風暴十年》時,那還是一個鮮紅欲滴的時代,到三十年前陸鏗寫〈三十年大夢將醒乎〉時,紅色已漸趨乾枯,等到十年前李慎之撰〈風雨蒼黃五十年〉時,紅色已變成了灰色,王朝標榜的主義已是掛羊頭賣狗肉,實用主義成為時代最高亢的主旋律。

  一本書,兩篇文章,穿越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這三次盛典,一次次擊穿了盛典的華美、堂皇和雄壯,擊穿了權力用意識形態謊言和刺刀精心裝飾起來的層層彩霧,擊穿了皇帝的那件新衣。所以,一經問世,無不洛陽紙貴,因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他們說出了許多國人心中想說的話,因為沒有言論自由,多數人缺乏表達的機會和勇氣。
歷經多少年的風雨剝蝕,這些文字仍冷冰冰地挺立在那裡,散發著青銅的幽光,一次次將那些以為擁有權力就擁有一切的人,赤裸裸地釘在歷史的牆壁上。每一次的閱讀,每一次的追念、回想,都是對王朝的一次鞭撻。這是文字的力量,更是人心的力量。

三篇宏文標示的時空巨大變化

  六十年來,從周鯨文到陸鏗到李慎之,可以看到十年盛典時,將真面目揭開,呼籲民主的是一個非黨人士。三十年盛典時,直面現實、說出真話的是一個出身於國民黨黨報、在共產黨監獄媦黦珗L的新聞記者。他們本來就是追求民主、自由的,有這樣的認知並不奇怪。等到五十年盛典時,站出來的卻是一生追隨共產黨,曾任中國社科院副院長的李慎之,他的文章打動人心的力量,重要來源是他的經歷,他的體驗,他在體制內部看清了歷史的脈絡,因而他的真話更具殺傷力和感召力。

我們還看到了時間的變化。一九五九年周鯨文的書在香港出版,在海外流傳,大陸的讀者看不到沒有在大陸產生影響。一九七九年,陸鏗的文章在香港發表,也很難傳進大陸,引發巨大的共鳴。等到一九九九年,情況就不同了,借助神奇的互聯網,方便的複印手段,李慎之的文章到處流傳,老人為之淚下,年輕人為此激動。掌權者無可奈何。畢竟是灰色的時代了,一個體制內的反省者,可以憑良心說真話,沒有因此招來莫測之禍。這是一九七九年、更是一九五九年所不能想像的。

  離開李慎之寫下〈風雨蒼黃五十年〉之日,又是整十個年頭了。李慎之已在六年前告別人世。他沒有看到這個灰色王朝的落幕,沒有看到民主價值在中國初步確立。但是,也許他不太熟悉的一個發展出現了,那就是互聯網在中國社會中的角色越來越重要。可以預料,在中華民族自我解放的進程中,互聯網是一個不可替代的平台,因此,當局建立了龐大的網警和試圖將中國互聯網變為局域網的「金盾工程」,致力將自由的資訊隔離在防火牆外。

王朝時代終將讓位於人的時代

  令人憂慮的是,十年來,掌握權力資源的既得利益集團進一步急劇膨脹,腐敗已經滲入骨髓,在現行體制下已無藥可救,貧富分化、社會矛盾日益尖銳,而食利集團除了捍衛既得利益的決心之外什麼也無暇顧及。面對此起彼伏的不滿聲音,胡蘿蔔、大棒齊飛,利益收買和秘密警察、鎮壓機器並用,通往政治改革的窄門緊緊關閉,社會的繁華表象下處處隱藏著危機,社會的正氣一天天消解。食利集團綁架了這個龐大的國家,讓它無法轉身,只能坐等末日的來臨。三十年來的經濟成長,即使不計利益集團竭澤而漁,對生態環境的嚴重毀壞,那本質上也是獲得機會的民眾自身的創造。

  我不知道王朝的盡頭在哪裡,不知道這個王朝轟然倒塌的時日,但沒有人能夠否認這一天總要到來,早晚而已。我堅信的是,人比王朝更寶貴,每個有血肉的生命都比一個王朝的生命更寶貴,王朝的時代必然讓位於人的時代,以選票而不是子彈來定勝負,人權高於黨權,這是普世文明的法則,中國絕也不可能例外,拖,只能拖一時,不可能拖永久。一個已進入裝修時代的王朝,它的夢將要做盡。盛典的表演就讓它去表演吧,戲總要落幕的,沒有一場戲可以永遠地演下去,沒有一個演員會永遠站在舞台上,總有曲終人散時,就像夢總要醒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中國散文家、出版多種暢銷文史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