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良心─死了!
悼賓雁老師

◎ 白水

中國人愛以地大物博,歷史悠久而自豪,其實地大物博不是事實,而歷史悠久反成今日中國發展的負累,積習難改比其他年輕國家更難適應現代文明。


在你離我們遠去的當夜
這裡飄飛著大雪
我守著孤燈
噙著眼淚
遙望迷茫的北方
聽到那蒙垢的松花江
在嗚咽
我生在你的家鄉
一個十月革命後
白俄聚集的地方
當冬夜大雪封門的時候
火爐旁
流放中的父親
常常講起自己以及你的故事
在集體失語的年代
誠實的你們
說出了
簡單的真相
從此父親失去愛情、青春和夢想
在無盡的轉徙、流放、苦役中彷徨
在不自由的年代渴求自由是苦悶的
在我們喬遷的茅草房
早晨的爐火
從此是爸爸徹夜寫的詩稿點燃的
爸爸
這個十八歲進山打遊擊的爸爸
在十萬人大會上振臂一呼救文友的爸爸
這個詩人、記者
自命不凡的爸爸
在憤怒地燃燒之後
從此倒下
多年的紅顏知己輾轉來拜訪
「你還寫詩嗎?」
爸爸低下頭:
「我只想如何讓一家人不受凍、挨餓」
伴隨著老人般的乾咳
賓雁老師
我沒看到那二十年您如何度過
可我深味
那隔絕中
您失去自由的屈辱生活
「雪,落在異國的土地上
寒冷
依然封鎖著中國啊」*
我在那屈辱和孤獨中成長
懷著拿起你和父親丟失的筆的渴望
我不停地尋找著並背離著自己的故鄉
當我重新看到你名字
心中燃起黎明般的暢想
那長安街頭的坦克和機槍
和那屠殺後的謊言
將一切夢想
再一次
厚厚地埋葬
在一個淒涼的海濱
我如同父親一樣被流放
陷入當年父親的彷徨
在太平洋的另一邊
我看到了你的迷茫
如今死亡將你擊倒
我卻看到
你那
源於善良的
力量和希望
您是一個誠實的人
不論面對侵略的異族
乖戾的官僚、獨裁者
或者庇護你的政府
您是一個誠懇的人
畢生所求的
就是獨立和真相
你將耳朵貼在
那受屈辱的、受欺凌的人的胸脯上
您傾聽著
來自中國的聲音
那雜亂的、憤怒的、痛苦的呻吟
你半個多世紀
一直發出來自他們那堛
聲音
理智、善良、悲憫而真實
可那真理
不需要真相
不但將真相謀殺
還逼迫一個老人沉默
並同他摯愛的土地分離
如今

中國的良心
死去了
您看到了嗎?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中國
一個紙醉金迷的中國
一個犬儒的中國
一個被銅鏽腐爛的中國
一個沒有真話的中國
您去了
還有誰能聽到一個無力的老人
在冬天發出的真實的吶喊?
還有誰
深味到一個失去良心的民族的哀傷?
賓雁
我的我的老師、我的老鄉
請接受一個來自兩代人的
敬意與哭泣
在你的上方
終究會升起一個
你夢想的烏托邦
絢爛而迷茫
雪,落在異國的土地上
寒冷,依然封鎖著中國啊
賓雁
一個真實的中國
會永遠將你記著 ......
二○○五.十二.五 美國

*改自艾青「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一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