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文革寫真
◎ 孟遊

一九九九年北京官方出版的《圖說百年西藏》,數百幅照片,竟無一張文革照片!可見,中共對歷史顧忌之深!也凸顯唯色的照片集《殺劫》獨特的歷史價值。


全世界的編輯都懂得一個道理:一幅好照片勝過一篇好文章。那是因為照片有文字不可能比的寫真價值,照片是場景的第一手紀錄,是科技成果,而文字則是第二手紀錄。即便是錄音,也經過了轉述。例如南亞大海嘯、紐約九一一事件,任何文字也比不上照片的震撼。中國六十年代的文革,有很多悲慘、恐怖和不可思議的場景,很多研究者、親歷者四十年來,都不停地在尋找當年的實況紀錄,除了零星的收獲外,我們見到的只有兩本成冊的影集,一本是李振盛的《紅色新聞兵》,二○○三年在紐約、倫敦出版英文版。另一本是女作家唯色的《殺劫》,今年二月由台灣「大塊文化」出版。

照片來自兩個男人的緣份
李振盛是前黑龍江日報攝影記者,他的書從他拍的上萬張黑龍江省文革新聞照片中選輯而成,中文版今年可望推出。唯色的影集,則是關於西藏文革的紀錄。一場轟轟烈烈的文革,過去幾十年,才有這樣兩冊影集面世,而且紀錄的竟是中國兩個最偏遠的地區:最北方的黑龍江和西藏高原。廣大內陸的文革影像資料還深藏在黨委和公安的檔案堙C一九九九年官方出版的《圖說百年西藏》,數百幅照片,竟無一張文革照片!可見,中共對歷史顧忌之深!也凸顯《殺劫》獨特的歷史價值。

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場,也正是唯色出生在西藏軍區醫院的一年,因此,這本照片集和她另有緣份,緣份來自兩個男人﹕她已逝的父親與未來的丈夫。父親澤仁多吉是照片的拍攝者,一名解放軍的藏族軍官,也許正有這種官方背景,才可能拍下這些真實鏡頭,並得以保存下來。否則,這些照片既是國家機密,也是暴露黑暗的「反動作品」,其他人豈敢染指?

一九九九年唯色把數百張攝影底片寄給漢族作家王力雄,那是她父親遺留的珍藏,唯色欽佩王力雄關於西藏的著作,便寄贈予他,力雄不敢接受,因為照片太珍貴了。但他願意協助唯色讓照片成為歷史的見證。經過他們數年的努力,這本《殺劫》終於成為他們研究西藏文革的一個耀眼的成果,而力雄與唯色也成就了一樁異族姻緣,給漢藏關係留下一段佳話。

對西藏史無先例的殺劫
《殺劫》是藏語「革命」的發音,唯色說選擇這二字做書名,可以表明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以來的革命給西藏帶來的劫難,實在是十分貼切。

畫冊共三百幅照片,最精采的是對藏族宗教人士和舊政府官員、商人等的批鬥部分,那真是西藏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劫殺!他們都被扣上「牛鬼蛇神」「反動農奴主」的帽子,戴高帽遊街示眾,把他們的金銀首飾用品端出來,讓紅衛兵揪住衣領,在烈日下曝曬。有的還畫上大花臉,極盡羞辱之能事。

桑頂.多吉帕姆二十六歲,西藏著名女活佛,她因五九年追隨達賴喇嘛出逃,而後返回西藏,作為「棄暗投明」的樣板,受到毛親自接見,文革來時,她剛坐滿月子,就拉出來批鬥,要算她追隨達賴喇嘛的老賬。她父母陪鬥,其父因被人揭發說過「毛主席吃屎去吧」,鬥得最慘,打得滿臉是血,然後當現行反革命關入大牢。西藏原統戰人士也逃不了被鬥命運,政協常委噶雪巴被連鬥十四天。才旺仁增位居西藏軍區副司令,少將軍銜,竟以裡通外國之罪被鬥,一幅他鬥得流鼻涕的照片,可見心身的痛苦已是生不如死,才旺七三年鬱鬱死去。

記錄形形色色藏人同胞心聲
唯色編這本影集,用了很大功夫,她拿著照片,到西藏去探訪老人,許多照片上的人物,被她找到,作了許多訪談,包括被鬥和鬥人的人,都在影冊中一一作出說明,介紹他們的身世和結局,有的活下來又被中共統戰去,委以官職榮祿,西裝革履,充當花瓶。唯色不隱諱那些「翻身農奴」、天真的藏族青年、中學生和穿得破破爛爛的無知藏人,在文革中的角色,「周圍的人恍恍惚惚的,任人擺佈似的,這整個就是西藏的文化大革命。」文革中充當打手的極端份子們一部分仍然是今天的紅人,充斥在各基層的居委會幹部中,更多人則回歸信仰,念經、轉經、朝拜,「信教程度與當年毀教程度一樣熱烈」。

除鬥爭牛鬼蛇神外,影集也記錄了西藏文革的其他方面,兩大造反派的內戰、西藏駐軍及文革後期軍管,純樸粗獷的藏人在共產黨和解放軍的指揮下,稀里糊塗地幹了一場「大革命」。留給他們記憶中的是什麼呢?是一場「人類殺劫」,「一場令人發瘋的噩夢。」

在大昭寺當清潔工十七年的強巴仁青對唯色說,他在文革中當過民兵、紅衛兵、積極份子,幹了很多不好的事,砸廟,燒經書,哭著把書灰倒在拉薩河裡......「我感到自己造了很多孽,所以經常祈禱,下輩子千萬不要投生漢人,不要投生在有漢人的地方。」

他說,他把宗教放棄了,再沒有資格穿袈裟了,這是他一生最痛苦的事。二○○三年十一月,他死了,七十五歲。唯色給他拍了他生前最後的照片,在大昭寺的石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