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錦濤戰略重心的轉移
◎ 阮 銘

● 胡錦濤訪美,布胡會以失敗收場。胡從美國大企業家得到白宮不給的好處。胡以中國文明論來對抗西方的普世自由價值。

你如果把鏡頭對準白宮,會發現這次布胡會草草過場,雙方均無所獲。國際媒體一般以「失望」「無進展」作評,美聯社用的是更重的「失敗」( failed )。連最親中的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主席奧林斯( Stephen Orlins )也只好怪到不給胡錦濤吃「國宴」的布殊身上。他說:「如果我們給了國宴,本來可以從胡錦濤那裡得到更多東西」。奧林斯是倒果為因,正因為胡錦濤一手要「國宴」,一手拒絕給「更多東西」,布殊才不給「國宴」的。

結果是,布殊要的,人民幣匯率改革聲明,解決伊朗、朝鮮核武問題的合作,中國人權、宗教自由的改善,胡錦濤都不給。胡錦濤要的,中國從「負責任的利益相關者」上升到美國的「戰略合作夥伴」,為台灣終止國統會運作美中聯手譴責陳水扁,布殊也不給。雙方只得在面對記者時各說各話,都說空話。胡錦濤還一口氣取消了原定二十日下午和晚上的兩場國際記者會,因為無戲可唱。

比爾蓋茨為胡錦濤舉行國宴
但白宮已不是胡錦濤此行的「戰略重心」。你若把鏡頭轉到白宮之外,譬如西雅圖,胡錦濤緊繃的臉立刻綻現笑容。四月十八日晚,微軟老闆豪宅裡冠蓋雲集的晚宴,被 CNN 財經王牌主持人道布斯( Lou Dobbs )稱為「比爾.蓋茨為胡錦濤舉行的國宴」。第二天,胡錦濤在波音公司說,過去二十六年,中國買了六百七十八架波音客機;未來十五年,中國還需要二千多架客機。然後在熱烈掌聲中戴上波音公司的棒球帽同工人擁抱。道布斯說:「這意味著,中國現在已經打進美國,胡錦濤訪美首先與商界領袖打成一片,顯然他深知誰在真正主宰這個國家,當然不是白宮那些笨蛋。」

事實上胡錦濤早在四月三日,即他動身的半個月前,派吳儀率領一百一十一家中國企業,遊走美國十三州十四城市,做了打破歷史記錄的一百六十二億美元大筆採購。其中最大的兩筆,是波音(五十二億美元)和微軟(十七億美元。)

這是標誌胡錦濤戰略重心轉移的精心佈局。胡錦濤在白宮沒有得到的,在美國大企業那裡得到了。同樣,布殊從胡錦濤那裡沒有得到的,美國大企業家得到了。胡錦濤拒絕在白宮作出人民幣匯率改革和平衡兩國貿易的聲明,比爾.蓋茨已經在西雅圖發表聲明:「微軟對保護知識產權的目標,與中國建立創新型國家目標一致」。胡錦濤則表示:「我每天都同微軟視窗打交道,我已下達中國政府使用的電腦一律安裝正版微軟視窗」。

胡錦濤在美國做了三場演說。兩場晚宴演說,主要對象是美國企業家。最後一場對耶魯大學師生,是宣講中國儒家文明的陳腔爛調,寫得十分蹩腳,讓人聽了不得要領。《紐約時報》倒是猜出了他的用意:「胡的演說是為打消美國人對中國崛起的擔憂,」同時「強調中國走自己的路,不會盲目跟隨或照搬美國的政治體制。」

中國文明論與西方人的幻想
胡錦濤的「中國文明」論,是針對布殊的「普世自由」論而來。他以「中國民族主義」的崛起,對抗全球自由民主的擴展。他打出儒家「和為貴」的旗號,「和平發展,和平崛起,和諧社會,和諧世界」,想打消美國人對「中國威脅」的「擔憂」。他把中國奴役壓迫制度,同全球自由民主制度的對立,蓄意曲解為「兩種文明的差異」,只能一時騙騙天真的耶魯學生。當一位記者問他:「中國何時能有自由選舉,成為民主國家」時,胡錦濤竟視若挑釁,反問「我不知道你所謂民主國家是甚麼涵義?」現出了專制暴君的原形。

自由民主制度與奴役壓迫制度的衝突,本來是文明與野蠻的衝突,而不是亨廷頓所謂「文明的衝突」。在胡錦濤這樣的專制暴君心中,文明與野蠻是顛倒的。文明的自由民主國家,在胡錦濤心中是「所謂的民主國家」。而胡錦濤統治下野蠻壓制自由人權的奴役制度中國,倒是「真正的(不是所謂的)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包括美國副國務卿佐立克在內的西方人,認為中國共產黨變了,不反資本主義、不反美、與蘇聯不同,指望胡錦濤領導中國從經濟自由走向政治自由,這是天真的幻想。

胡錦濤的中國,是和蘇聯不同,也和毛澤東的中國不同。從斯大林到毛澤東,出於對「和平演變」的恐懼,長期採取對自由國家的封閉戰略。結果在與自由國家競爭中失敗了。胡錦濤的新戰略,是向全球自由國家開放,引進自由國家的資本、資源、技術、人才、經營管理方法,同中國共產黨奴役制度下廉價、不自由勞工和廉價國有土地相結合,使中國成為世界製造工廠,生產廉價產品行銷全球市場。中國不但藉吸收全球自由資本和進入全球自由市場擴張共產黨奴役制度的經濟、軍事、科技、外交實力,還藉引進自由國家的先進裝備強化奴役制度的專政機器,對全國城鄉進行嚴密監控,厲行所謂「把自由化動亂因素消滅於萌芽狀態」。

胡錦濤壓制思想言論自由的最新進展,是共產黨極權政府同跨國自由企業合作。美國的微軟、雅虎、思科和古狗等公司,都配合中國政府箝制言論。思科公司生產的互聯網路由器,強化了中國當局對互聯網的檢查監控。雅虎把電子郵件用戶個人資料交給中國當局,導致記者師濤被捕判刑。美國國會為此舉行聽證會,藍托斯參議員指出:「這些公司對我們說,他們將改變中國;但事實是美國的這些公司被中國改變了。」

一點不錯,胡錦濤中國的改革開放,不是為了改變中國奴役制度,而是為了改變自由國家的自由價值觀。

利用美國壓台計謀未得逞
在台灣問題上也一樣。胡錦濤既不指望台灣民選政府,也不指望美國。他只是利用美國壓制台灣。而其戰略重心,早已轉移到分化台灣內部的政治、經濟力量,特別是統戰台灣的跨國大企業。所以胡錦濤才在起程赴美前,急急忙忙要連戰帶上五十個台灣大公司老闆(號稱佔台灣 GDP 的百分之四十八),到北京大張旗鼓舉辦「二次胡連會」。這是做給布殊看的。胡錦濤還想借終止國統會運作事件引發的台美分歧,在白宮重演二○○三年布殊和溫家寶聯手壓台的舊戲碼。

這回布殊沒有上ヾC誰都看得出,「胡連會」也好,「胡蓋宴」也好,不都是衝布殊來的?所以布殊先發制人,在白宮草坪致詞,表明美國台海政策不變,要兩岸「避免對抗和挑釁」。據美國傳統基金會中國問題專家譚慎格說明,出現「對抗」一詞是一個「新的元素」,主要指中國的軍事建構,這說法得到布殊政府官員證實。

布胡九十分鐘閉門會談後面對記者,布殊坦率表示:「他(胡錦濤)對我直言不諱,我對他直言不諱,我們以尊重態度交談。」在台灣問題上當然沒有共識,只能各說各的。布殊既不對胡錦濤的「二次胡連會」表示肯定(不像他肯定第一次連胡會那樣),也不再敦促胡錦濤同台灣「民選」政府對話。布殊看穿胡錦濤連戰要同台灣民選政府對抗到底,講也無用,不如不講。

不識相的胡錦濤,硬是要面對記者「感謝布殊反對台獨」。布殊不好當場駁回,只得讓美國白宮國家安全會議代理亞太主任韋德寧在下午媒體簡報會上特別澄清:「布殊總統在任何時候談到這問題,都說他『不支持台獨』。美國並無意順應中國要求,將不『支持』改為『反對』台獨的主場」。

當中國記者問到:「陳水扁停止國統會運作,是否挑釁或改變現狀的動作」?

韋德寧答:台灣總統陳水扁依其行政權將國統會擱置,這是他的決定,美國了解陳水扁強烈認為有必要這樣做。但美國不認為這個決定有助於增進台海和平與穩定。

這表明對終止國統會運作,台美之間確有分歧,但並不涉及「挑釁」或「改變現狀的動作」。

這一切都讓台灣媒體和美國問題專家們十分狼狽。因為胡錦濤訪美前,這些媒體和專家天天不停地鼓噪,斷言布殊一定會當著胡錦濤的面斥責陳水扁挑釁,比二○○三年會見溫家寶時講的更加嚴厲。還預期布胡可能發表針對台灣問題的《第四公報》,以體現美中聯手共同維護台海和平。有人甚至認為,美國將同國共雙方建構「防獨三人組」,三方共管台灣。

現在一切落空,無言以對。台灣媒體和專家們對這次布胡會,可說是:「會前大熱鬧,會畢靜悄悄」。

今天胡錦濤已離開美國抵達沙特阿拉伯,與沙國建立戰略性友好合作關係。胡錦濤表示:「一切有關中東、波斯灣地區的行動和倡議,應尊重本地區國家和人民的選擇,與本地區國家協商。中國願加強與沙國協調配合,促進本地區穩定發展」。沙國國王阿卜杜拉希望中國更關注波斯灣地區,發揮積極作用。

這標誌中國的全球戰略,從太平洋到印度洋,從台灣海峽到波斯灣,從俄羅斯到古巴、委內瑞拉,正在形成制衡美國和全球自由國家的統一戰線,以鞏固其開放的共產奴役制度統治。

二十一世紀究竟是自由戰勝奴役制度的世紀,還是中國奴役制度的崛起迫使自由民主退潮?關鍵就在自由世界對開放的中國新奴役制度崛起的認識。

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阮銘:政論家。前中共中央黨校理論研究室副主任、美國哥大、哈佛等大學訪問學者,現任台灣總統府國策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