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摧殘我的童年
◎ 陳破空

我是在恐懼中長大的。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患有「恐懼症」 。即便在平靜的日常生活中,也往往出現沒來由的焦慮和緊張。但醫生沒有用「恐懼症」 這個詞,說是 「情緒低落」,或者「憂鬱症」。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恐懼症」。我堅信,只有這個詞,才更精確。


● 陳破空(前中)與父親(右)及兄姐在文革後期1975年合影。(作者提供)

父親被毒打,構成人生最早記憶
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父親被人野蠻地捆走,捆他的繩子,不是一般的繩子,而是石匠抬石頭用的那種,碗口般粗。父親被人瘋狂毒打,打在他身上的,不是一般的棍子,而是石匠用的那種鋼釬。父親被人強按在地上批鬥,他膝下跪著的,不是一般的地面,而是一堆玻璃渣。父親膝下,血流如水。

這一切,就構成我最早的記憶。三歲,開始模糊記事的年齡。之後,恐懼伴隨我成長。總是在夜半時分,我被一陣低低的啜泣聲驚醒。不用說,又是母親竭盡控制的哭泣。透過紗布蚊帳,迷迷糊糊的我,依稀看見,地上卷曲著一個血漬斑斑的人形。那是父親。母親正為他敷藥療傷。作為從正規院校學成的西醫,在那個小鎮成為罕見,母親的醫術遠近聞名。或因如此,命中注定嫁給父親,為父親屢創的傷口,不斷覆紗裹藥。

許多時候,我並沒有嚇哭,而是嚇得再一次沈睡過去。夢堙A反複上演一幅圖象,即便我醒後,仍然心有余悸:一條木船底朝天,倒懸于同樣是底朝天的河川,我頭朝下腳朝上,倒立于那木船上,木船首尾兩端起伏不定,將我劇烈顛簸,隨時似要掉落下去,我驚恐得喊起來 ...... 這個離奇的夢境,在我童年堣牮ぁX現。我並不知道,那幅恐怖的、顛倒的圖像,究竟是什麼意義?

小鎮上靶子不多,每次開批鬥大會,身為中學教師的父親,都是重點對象。原因很簡單,家庭成分劣等。中共建政後,祖父家因有十一畝薄田,而被劃為「地主」。從此災厄不斷。我的二伯,即父親的二哥,畢業于黃埔軍校,曾任國民黨軍官,中共軍隊入川時,他放下武器,「 和平起義」。初時,中共假意待他如上賓。然而,幾年後,中共搞「土改複查」,為了湊夠鎮壓名額,二伯竟被算了進去,他被中共「鎮壓」了。槍聲響處,在他身後,留下孤兒寡母。他那最小的女兒,還在襁褓之中。

二伯死了,祖父祖母也先後亡故。「 地主家庭」的黑鍋,落到了我父親頭上,在其後的年代堙A他必須代之受過。每逢「運動」,便被「揪」出來,遭到「殘酷鬥爭,無情打擊。」

母親早逝,倍嘗人世艱辛
「 文革 」搞了幾年後,我得知,父親居然也入了派系,而且屬于 「造反派」 。小鎮上的 「 造反派」和 「保皇派 」,與大城市的概念迥然不同。簡單說來,小鎮上的 「造反派 」 ,就是反對當地 「 領導」 的,與紅衛兵無關。而當地 「 領導」 ,在「 文革」中,如走馬燈似地換來換去,既整人,也被人整。不管是學校黨委書記還是公社「革委會主任」,一上來,都宣稱他是 「 真正代表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一被打倒,又「 老實交代 」 ,被迫承認自己是 「 反對毛主席無?階級革命路線的。」

父親雖然頭頂「造反派」的帽子,但我卻從未見過、也未聽說他動手打過任何人。倒是他動不動就寫大字報,與同事中的「 保皇派 」 論戰,言必稱「 毛主席說 」。一句「 毛主席說 」,就仿佛他掌握了什?真理。父親仍然被別人批鬥,被別人毒打。誰叫他是「地主出身」 呢!

1972 年初,「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才剛剛過去,對父親的頻繁批鬥才稍稍止息。我那年僅三十四歲的母親,卻因長期置身恐怖、驚嚇、悲傷、哀愁、以及生活的重壓,積憂成疾,積勞成疾。身為名醫,卻救治不了自己。母親身患絕症,驟然離世。家中仿佛塌了天。

撇下四個孩子,我們兄弟姐妹四人。最大的姐姐,十三歲,最小的我,八歲。從此,父親又當爹又當媽。不僅要劈柴做飯,還要縫衣衲鞋。而對于幼小的我,苦役也才真正開始。養豬,養雞,養蜜蜂,養兔子,捕魚,打蛇,砍柴……所有能謀生的手段,都用盡了,都曆練了。巴山淒冷,蜀水蒼涼。年複一年。沈重的勞役,艱難的生存。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出身」的陰影,也覆蓋了我。「地主崽子!」從班主任牙縫間擠出來的這句毒性咒罵,至今轟鳴于我的腦際,也將轟鳴于我的一生。小學班主任,那個脊背彎駝的中年女人,面相凶惡,出言刻薄。彼時,我唯一的長物,是名列全班最優的學習成績。但只要我稍一得志,尤其當我偶有機會成為「孩子王」的時候,班主任便發動全班同學「孤立」我。

在我的身後,常常跟著起哄的同齡孩子群。「地主」!「地主崽子!」伴隨著這類謾罵的,是無數紙團、樹枝、泥巴、石塊,雨點般地投向我。我常常只能沒命地逃跑。害怕上學,就常以逃學來躲避。我偶有反擊,就被告到班主任那堙C班主任當著全班的面,潑婦似地怒罵: 「你一個地主崽子,竟敢打貧下中農的後代!」

父親得知,氣得嘴唇直抖。兒子受欺負,似乎比他自己受迫害還要難受。激憤之下,他拉上我,找到班主任評理:「您說我那娃兒是地主?八、九歲的娃兒是地主?他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連我都沒有剝削過人,他又剝削了哪個?連毛主席都不得說我娃兒是地主!」 班主任用鼻子哼地一聲,不理。「 文革」,父親受迫害。與此同時,整個小學階段,我也跟著受迫害。恐怖的童年!

「文革」末期,我聽見父親教學生唱一首歌:「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啊,就是好,就是好!」標語口號似的歌詞,讓我覺得很不是滋味。一日,父親又在小聲哼那首歌,我實在忍不住,大著膽子對父親說:「 好什麼好?看把你打成那個樣子!」父親朝我投來狠狠的一瞥,那眼神埵陳u正的責備,認為我的話,簡直是大逆不道。但他並沒有說什麼,足見他也找不出什麼理由來說服我。

迷信「 毛主席」的父親,「 六四」終於覺醒
父親迷信「毛主席」 ,認為什麼都是別人的錯,而 「毛主席是英明的」。「 文革 」後期,乃至「文革」 結束後許多年,父親都持這種固執。為此,十多歲的我,常跟父親爭得面紅耳赤。這些爭論,大都發生在長途跋涉中。在那些崎嶇起伏的山路上,我和父親,每隔幾周,就需翻山越嶺,從一個小鎮,徒步行走到另一個小鎮。一日跋涉幾十華堙C或者為了捕魚謀生,或者為了探望在另一個小鎮做工的姐姐或哥哥。

父親真正覺悟,是到了1989 年。他的兒子,我,因呼喚民主而被共產黨投入大牢。連親人探視的權利都被剝奪了。好幾次,父親背負沈重的行囊,輾轉萬堙A從四川老家,來到廣州,只巴望能看上兒子一眼。卻被公安局無情地拒之于門外。父親曾投宿于我留在中大的單身宿舍堙A無望地等著我「出來」。一個來月間,眼看著野蜂在那宿舍的窗下築了巢,兒子依然杳無音訊。我不能想象,望眼欲穿的父親,離開廣州時,是怎樣的老淚縱橫,步履踉蹌。

我被關押一年後,沉沉黑獄中,突然收到一封來自女友的信。信中有關父親的幾句話,猛撞了我的心房。女友信中道:「陳伯伯想到廣州打工,養活你……被我勸阻了……」天啊!父親把我拉扯成人,曆盡多少艱辛,好不容易,才熬到我研究生畢業。我工作兩年,還沒來得及盡一份孝心。難道如今,還要六十多歲的老父,再來廣州賣苦力,養活我這個百無一用的囚徒?我緊攥著信紙,第一次,在看守所,忍不住大放悲聲。

出獄後,發現父親變了。再也沒有了迷信「毛主席」的痕跡。父親完全看穿了共產黨的本質。他理解兒子,理解民主。對我的所思所為,不僅沒有半點責備,而且毫無猶疑地,予以贊同和支持。

我熟知「 文革」,對那個時期的主要事件和標語口號倒背如流,常常令長輩和同輩驚異。他們估算我的年齡,「 文革」開始時,不足三歲,「文革」結束時,也才十三歲,何以竟能對「文革」了如指掌?殊不知,「 三歲定終生」。「文革」于我,不僅留下深刻印象,而且賦予深刻影響。不僅落下「 恐懼症」,也催生遙遠的夢想。以至于後來識破專制,追求民主,都溯源于「文革」時期的慘痛記憶。

(陳破空:一九六三年生於四川,先後就讀於湖南大學、上海同濟大學、美國哥倫比亞大學,並曾任教于廣州中山大學。一九八六年上海學潮及一九八九年廣州民運的主要組織者。曾兩度入獄,坐牢近五年。現居紐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