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戚本禹近作看毛派貨色
◎ 碧 水

● 編者按:本文從戚本禹出獄十年後在香港發表的一篇文章,剖析曾是毛的御筆者,亦被毛送入監獄,身敗名裂,文革三十年後竟然毫無反省,不僅崇毛如昔,而且邏輯錯亂,閉眼瞎說,缺乏起碼的思維能力。


● 文革初期中央文革小組四秀才,左起戚本禹、王力、關鋒和穆欣。(文革博物館)

大陸資訊閉塞,《明報月刊》一九九六年六月號發表的「御筆痛批御醫」,本人最近才得拜讀。儘管晚讀十年,仍激起我溫故而知新的陣陣驚訝:聰明靈通的戚本禹,怎會如此深陷「毛崇拜」難以起身?由於 戚 先生曾是毛的御筆,本人自然只是民筆。

戚本禹 先生一九三二年出生於山東威海,一九四九年調中南海,文革初期一度竄紅,出任中央辦公廳秘書局副局長,乃毛澤東的大秘,連陳伯達、康生要見毛都得通過他,權重一時。不過,一九六八年初即被揪出隔離,一九八○年正式逮捕,一九八三年被判十八年徒刑,一九八六年刑滿釋放(刑期自一九六八年算起)。應該說,從相當意義上,他也是文革受難者(或曰左傾受害者)。他當真相信毛的「繼續革命論」,先去打倒別人,再遭別人打倒。不過,令我驚訝萬分困惑難解的是:被毛澤東御筆批示打倒,吃了如此大苦大難的 戚 先生,何以大夢仍然未醒?仍是鐵桿毛派一個?

他在接受採訪時竟說:「說毛澤東是『封建帝王』實在比指鹿為馬、指黑為白還要荒謬。說毛澤東『專制獨裁』也是信口雌黃!」 其理據是蘇維埃時期、延安時期,「就連美國記者斯諾、斯特朗等人都承認這些政府是中國歷史上破天荒的民主政府。」

絕口否認毛政權專制獨裁
且不說江西、延安時期其實也是「清一色」的專政,並無多少民主內質,就算那時是「民主政府」,也無法拉來證明一九四九年後就不專制。不同時空,不同時勢,能有多少證明力? 戚本禹 先生接著再發驚人之語:「毛澤東建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儘管在民主建設上仍有諸多的缺憾,但它仍是中國歷史上最民主的政府,除了文化大革命這個非常時期,這個政府的所有重大決定,都是經過法定的會議討論通過的;即使是文化大革命時期,各級政權癱瘓了,黨和國家的重大事務,仍然由黨中央和國務院法定的會議討論決定。既然是通過了合法的形式,你並不能說它是專制獨裁!」啊喲喲,余生也晚,不知世上竟還有這樣信口雌黃指黑為白的毛派辯士!

如果中共政府是「中國歷史上最民主的政府」,那麼請問「肅反」是民主嗎?「反右」是民主嗎?「反右傾」是民主嗎?「文革」是民主嗎?且不說毛以後坦克上街輾人的「六四」。如果毛澤東還不夠專制獨裁的級別,那麼不讓發出任何不同聲音,打倒高饒、打倒彭德懷、打倒「彭羅陸楊」、打倒劉鄧陶、打倒楊余傅、打倒 ...... 就算通過所謂的法定程式,蓋了橡皮圖章,就能讓他從獨裁者行列中脫籍嗎?就能使人不想到大殺功臣的劉邦、朱元璋嗎?

戚先生還拿出毛澤東某一欣賞英美式民主制度的談話,用以證明毛具備民主思想。毛曾對戚等人說過:「我們寧可走英美式的民主道路,也不能走法西斯、貝利亞式的道路。」這類談話並無意義。因為毛說過的漂亮話一大堆,只能騙倒無知的老外,連無知的中國老百姓也騙不了,他們從親身體驗懂得什麼是真話,什麼是假話。對政治人物的整體判斷,只能根據「行」不能根據「言」,只能看「結果」不能看「動機」,此乃史家基本常識。以戚本禹的水平,應該知道這一點。

至於毛不吃肉以自懲、未將財富留給子女、偶而關懷尊重身邊工作人員,且不說有故作姿態之嫌,就是有此真性真情,仍然無法抹去他幹下的一系列罪錯:肅反、反右、大飢餓、文革。相對大飢餓死去的至少三千五百萬人口與文革整死二千萬、整了一億人( 李銳 先生提供的資料),相對於至少耽誤了中國三十年的發展,相對於如此沉重的「人禍」,毛那點戚氏推崇的個人「道德閃光」,還能有多少份量?還能有多少光芒?還能有多少證明力?

作為政治領袖,首務在於治國,個人道德居次。依照老百姓說話:如果唐玄宗能識破安祿山的偽裝,避免安史之亂,莫要說寵倖一個楊貴妃,就是給他十個楊貴妃也行!更何況,毛澤東政治品質實在沒有多少可恭維之處,僅僅文革中聽任民眾批鬥開國功勳劉少奇、張聞天、彭德懷、包括只能坐在籮筐堜鴷X來的羅瑞卿 ...... 真是基本人權意識、基本人道主義都沒有呵!難道真如戚所說的「我不感到他比我所見到的任何領導人更缺少民主。」你的個人感受能代替綜合全面的判斷嗎?

以小節小事掩蓋大罪大惡
還有毛明明死不認錯,一再說「我是不下罪己詔的!」 面對大饑荒死人千萬,毛仍不願傾聽批評意見。官方史書已披露了類似安徽鳳陽縣公社黨委書記給毛寫告急信,報告大饑荒的慘狀。(見《共和國重大事件紀實》卷三第六十四頁) 然而,毛在一九六零年初上海政治局會議上,仍然鼓吹「反右傾」的正確與必要,修改拔高當年的鋼產量,提出推動「五大運動」,甚至放言一九七二年將生產十五億萬噸,「把世界各國都拋在後面!」就惦著自己的「千秋功名」,創空前絕後的不世奇功,根本不把百姓生命放在眼裡。然 戚 先生僅僅根據毛的某一言行,便判定「毛澤東至少是一個『善補過』者吧!」 如此隱惡揚善,真是莫名其妙。

戚先生在採訪中一再嘲笑李志綏醫家充評家,外行充內行,但 戚 先生自己也實在很外行,以微遮彰,以小掩大,只說毛的小節小事,避開毛的大罪大惡,哪裡還有一點唯物主義者的味道? 從戚 先生的言談中,只能看出他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由於他要證明毛並非獨裁者,由於這一求證命題實在艱難,饒是 戚本禹 先生這樣的御筆,還是到處露出難圓自說的邏輯矛盾。如他說「毛澤東掌握著全中國的財富,但他的子女除了分得一點稿費外沒有分得任何財產。難道世界上有這樣的封建帝王?」 你既然認定毛不是封建帝王,又何來「掌握著全中國的財富」?設若毛確實掌握了全中國財富,那還不具備帝王的性質麼?眾所周知,憑藉現代通訊與嚴密的組織系統,毛澤東的專制能力遠遠超過古代帝王,到最後就連一部電影(《創業》、《海霞》)的發行、一場音樂會(紀念聶耳、冼星海)的召開、某部小說(姚雪垠《李自成》)的寫作,都得由他御筆親批。發佈一句最高指示,全國人民連夜上街慶祝,全民連日學習領會。如此高度集權,又有哪一位古代帝王差可比肩?

戚先生還用文革時已有八億人口來證明大饑荒沒死多少人,否認「大躍進」造成的大災禍,舉證勉強至極。文革時的人口總數,能證明六、七年前就沒餓死眾多人麼?兩者之間有必然性麼?中國人多,這是事實,但這能成為餓死數千萬也無所謂的理由麼?別忘了,這些數字都有鑿鑿引據。尤其不能容忍的是: 戚 先生認為文革之災乃是我們走向成熟必須經歷的苦難:「在當時歷史條件下的文化大革命的發生是必然的,誰也逃脫不了。 ...... 我們這個空前巨大的民族群,只有通過苦難的歷程,才能臻於成熟,歷史只能對此發一聲深深的歎息。」 

念念不忘皇恩百般為毛辯護
難道文革真是不可避免的嗎?空前浩劫真是中國必須支付的學費嗎?真是只能有一聲「深深的歎息」就抹去這段歷史嗎?

戚先生還嘲笑李志綏將文革肇因歸於倒劉,認為李志綏史學水平實在太嫩,還未跨過歷史探索的門檻。戚的理由是:「歷時十年、牽涉到億萬人民命運的一場運動,不可能根源於一、二個人的權力之爭。」 那麼,高 明的戚 先生,你能為我們芸芸愚眾指出文革肇因的奧秘麼?可是, 戚 先生在羅列了一些雲山霧罩的概念之後,也未扔下一個擲地有聲的結論。

當然, 戚本禹 先生有他的發言權,有為自己觀點的辯護權,也可以閉上眼睛指認毛政府是「中國歷史上最民主的政府」,但除了歷史的無知者,還能有誰認同他?讀畢戚文,我強烈感受到:戚本禹還沉浸在他那個時代,夢想著還有他的聽眾。此外,戚的這番宏論也讓我真正探測到所謂御筆的水平----不過爾爾!

戚 先生十七歲就進了中南海,至多接受中學教育,文革初執掌《紅旗》雜誌歷史組,還不到三十五歲,能有多少學養?尤其對西方近現代民主學說,能有多少接觸多少理解?這種學識尚淺者,居然成為毛澤東倚重的御筆,可見毛的整體思想實在層次不高,一名小知識份子都能對付下來。用什麼層次的人,自然說明領導者就在什麼層次。日前,偶遇戚大秘當年的小秘,經他細述往事,方悟戚本禹之所以鐵桿挺毛的原因:文革初期,毛澤東曾對戚說「我寫了那本《新民主主義論》,這本《文化大革命論》要由你來寫了!」如此倚重,大大超過張春橋與姚文元(兩人若知肯定會嫉妒死)。有了此一「知遇之恩」,戚進了秦城也不怨恨毛的親筆審定,只怪江青從中搗鬼作祟。

左派文士的共同特點是:邏輯上以偏概全----以十分褊狹的微觀證據支撐宏大結論;信仰上無視現實----高舉未來之旗要求別人服從;態度上極端排異----認為能夠包打天下且絕對正確;行動上實用主義----惟權是瞻,迷信暴力。

戚本禹一張嘴,可謂「原形畢露」,但也有一個好處----讓世人更深刻地理解極左思潮的厲害與文革的社會基礎。

二○○六年五月二十三日 (碧水:中國大陸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