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於首座民間文革博物館消逝

四川藝術家描繪重慶紅衛兵墓園的作品。該墓地葬有400名文革武鬥死亡的學生工人。現被封閉。

一、勝景

在祖國的東南一隅，瀕臨大海，有一座普通的小山，

山中有一群不尋常的構建，這就是中國首座文革歷史紀念地
——名傳五洲的塔園。

 

但見樹木繁茂，綠草綿綿，無數石碑、雕像，穿插其間，

幾座彩色的仿古建築，古樸、美麗而莊嚴。

塔園，將十年文革浩劫的真相，歷歷展現在天地之間。

 

滿目書法墨寶，或蒼勁或飄逸，或凝重或舒展，

處處警語箴言，或沉重反思，或深情悼念。

高峰之處一支巨筆伸向藍天：深思世道滄桑，靜看魚龍變幻。

一處造型新穎的「劫之結」景觀，將歷史和現實生動相連，

為老人們解開鬱鬱心結，讓孩子們遊玩得更歡。

 

忽有幀幀油畫，血腥暴力呈現，如一陣陰風，令人心悸不安。

雖然那恐怖的日子早已遠去，但豈能忘記民族曾經的災難。

「切莫七八年再來一次」，聽警鐘悠悠，正傳向天邊。

 

哦，不平凡的塔園，是一批特殊的園丁將你創建。

他們一生忠誠於「組織」，更遵循人性的良知和正義感。

他們揮不去噩夢般的昨天，想告訴後人那場劫難的真相；

他們忘不了無辜同胞，欲為千百萬浩劫罹難者樹碑立傳。

 

接天地之精華，納義士之善舉，憑着一腔熱情，樸素理念，

他們排除干擾，精心打造，終於實現多年的夙願。

看，巍巍寶塔橫空出世，呼喚人們：居安思危，以史為鑑！

從此，同胞的冤靈不再遊離，在這常年青翠的小山中安息；

從此，活着的親人漸漸釋懷，無盡的哀思終於有所皈依。

 

塔園，秉承人性良知和正義，為浩劫罹難同胞舉行公祭禮。

難忘那年八月八日，安息園內，人流如織，

獻鮮花，鳴禮炮，哀樂聲起，烈日下人們紛紛慷慨陳詞，

一老人高舉蒼勁的大字「民族痛」，宣泄着一代人的心跡。

此刻，山谷激蕩，塔園沸騰，痛徹的呼喚迴蕩天地：

絕不能讓那人間慘劇重演！善良的人們呵，要加倍警惕！

一陣山風吹來，樹搖不止，彷彿冤魂有知，喜極而泣！

 

二、困境

銘傳歷史文化是國家天職，而民間的探索理應得到支持！

然而有人只喜歌頌今日太平，卻不願面對昨天的國耻。

像是膿包觸碰不得，又像是阿Ｑ的癩瘡疤那般犯忌.

呵呵，千萬不要惹上麻煩，「維穩」是日關鍵，「烏紗」是第一。

於是，四季溫暖的南國小山，冷風冷雨不斷，甚至寒流襲擊。

 

呵呵，塔園，你生不逢時，上不了戶口，也沒有名份。

如同一棵特立獨行的奇樹，缺乏同種呼應，獨木難以成蔭。

不斷有阻力，頻頻現困境，青春期的塔園呵，竟步履艱辛！

幸得老園丁呵護，義士援助，塔園，在夾縫中艱難生存。

 

忽有一天，太陽似出西邊，塔園老人破天荒評為優秀黨員。

一陣驚喜，一陣夢幻：塔園「正名」似為期不遠！

然而那是陰晴不定的日子，誰能說清天象如何變幻？

而總有人喜歡揣測風向，總有人慣於見風行船。

一陣太陽一陣雨，待風吹雲散，塔園困境依然。

 

我彷彿聽到無助的塔園在呼喊，喊聽衝破濁世，震撼雲天：

十年浩劫殃及整個神州大地，每一個角落，每一處河山，

反思歷史的重擔是如此沉重，我小小塔園怎能獨自承擔！

我不過是茫茫大地的一束燭光，神州啊何時才能星火燎原？

 

三、毀滅

烏雲翻滾，空氣愈加沉悶，猛然晴天霹靂，塔園厄運隆臨！

忽而紅色覆蓋，忽而黑白毀損，不擇手段，不計成本。

快！抹去所有災難圖文，不許世人後代問責追根。

作惡者，蠻橫又愚蠢，用此餿主意就能掩蓋歷史罪行？

可知歷史早已印記天地人心，「中國夢」豈能代替「塔園魂」！

這破壞場面似曾相識，如文革「紅海洋」的狂魔現形？

 

塔園，面對天隆劫難，唯有一腔悲憤，投石問天：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犯了什麼罪？！

我已在祖國邊陲矗立二十年！為何要將我置死於今天？

我不就是按英明的《決議》將歷史還原！

不就是敲敲警鐘，警示人們不忘昨天；

不就是手托寶塔，告誡遊人珍惜今天？

不是有「包容異見」嗎？不是有社論「以史為鑑」嗎？

不是高喊「依法治國」嗎？難道言之鑿鑿，不值一錢？！

 

垂老的園丁們欲哭無淚，二十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天空在顫慄，青山在吶喊：天作孽猶可違；人作孽苦無邊界

老園丁們，請不要難過，你們已經完成自己的歷史責任。

巍巍寶塔，請不要低頭，你是塔園二十年興亡的見證！

 

四、史鑑

在氣勢恢宏的國家博物館，新中國以來的文物眼花繚亂，

無不聚焦着歲月的光輝，卻鮮有人禍災難的歷史畫面。

呵呵，十年文革歷史，竟然不足百字、一張圖片。

那恰是史無前例的時期啊，真真不可理喻，滑稽荒誕辰

年輕人，可知在和平年代，共和國曾發生一場空前內亂？

一個個悲劇、鬧劇，令你們匪夷所思，又像天方夜譚。

 

在那閉關鎖國之年，國民從思想到生活都被專制統管，

一切必須依靠組織聽從組織，人人須緊跟形勢，不得怠慢。

當年，王者為不可告人的私利，掀起一場紅色風暴，

煽動民粹，慫恿人性的魔鬼！製造一樁樁史無前例的「創舉」：

鼓動底層造反，史無前例；學生成革命主力軍，史無前例；

工農威風掌權，史無前例；烏合之眾專政，史無前例，

於是始作俑者成為聖人，人人頂禮膜拜，個個爭表忠心。

別以為這就是大民主，須知只要說錯一句，便是牢獄死刑。

武鬥內戰，槍聲炮聲，神州上下變成互鬥傾軋的絞肉機。

從功臣、名家、知識份子到普通人，千萬無辜者死於非命。

風雲人物也沉浮迭起，寵辱變化無常，權力殘酷博弈。

 

這是一場莫名其妙的內亂，這是一場王者做實驗的惡作劇。

人人被利用，個個受愚弄，操控集團，禍國殃民又不利己：

副統帥葬身沙漠，助虐者鬱鬱謝世，始作俑者眾叛親離！

瘋狂，荒誕，毀滅，浩劫，這，就是文革的真歷史！

 

十年折騰，萬馬齊喑，文化大破壞，經濟傷元氣。

剩下思維僵化衣着灰暗的國民，在貧困中打發日子。

而世界已飛速發展，這渾噩蒙昧的國度差點被開除球籍！

 

五、反思

歷史早已翻過沉重的一篇，但文革的幽靈卻不時閃現，

極權專制的土壤並沒剷除，始作俑者更沒被清算！

 

有人說：忘記吧，向前看，縱觀華夏歷史，無非這般：

自古戰亂無數，腥風血雨不斷，時間淹沒了一場民族災難，

即便是太平盛世之時，朝廷也鮮有對歷史作出公正評判。

唯有爭權奪勢永不停歇，國家「治亂、亂治」往復循環。

呵呵，莫非現代共和、泱泱強國，還停留在帝王封建？

又有人說：人家大人物都舉杯泯恩仇，小民又何必追究？

呵呵，誰能看懂權貴們的感受，我為人之常情豈能丟！

小民沒有大利益，只為尋求公理人權和自由。

 

人猴差異在於有記憶遺傳，那浩劫往事永遠牽動人心震顫！

一位資深老革命高官，被批鬥的照片慘不忍觀：

腰彎九十度，帽子比人高，被瘋狂人群包圍，墨汁潑滿衣衫。

多年後他對忐忑的攝影記者說：感謝你！這是我最珍貴的照片。

它時刻提醒我毋忘昨天，「以史為鑑，防止文革悲劇重演！」

這位可敬的老人，將這警世箴言贈送給反思的塔園。

 

人獸之別在於有廉耻之心，唯有心靈懺悔，才能回歸人性。

看，當年檢舉母親的狼孩子，痛徹心扉，追悔無盡；

看，當年鬥老師的學子幡然悔悟，白髮真誠，救贖靈魂。

而最當認錯的是掌權階層，極權專制是人道災難的禍根！

文革猶如民族的一場大病，沒有動手術徹底去除病根，

留下可怕的後遺症，致使今朝凸顯病態畸形。

不說「新愚民在產生」，不說「謊言繼續，人云亦云」，

僅僅是「說假話辦大事」的信條，已遺傳後代，江湖紮根。

而今社會變作光怪陸離的叢林，愈來愈遠離普世文明！

 

六、無題

曾記得，塔園文革博物館的大柱上勁書：

「天壤獨存浩劫史，人間最重是非心」，

這灼灼諍言，這威威大柱，寧折不彎。

我相信，華夏大地是非公道永不會消忘，將永存民間！

啊，哭泣的冤靈重新遊蕩，冤氣彌漫在天地之間。

不祭奠無辜同胞，不清算人禍災難，泱泱神州豈得安然？

讓我播放一曲哀樂緬懷塔園，當悲愴的《塔園殤》響起，

聽！蒼穹傳來呼喚：中華民族呵，何時才能走出歷史怪圈？！

 

徐小青

2016 .9. 發表於《博客中國》